北大年,总督府。
陈启明心中略有些忐忑地再度踏入了总督府的大门。
距离他上次向吴志杰求援,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那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准信,即便先前有吴志杰的保证,他此刻心中也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他每日都要派人去总督府门口打听消息,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大人正在商议,尚无定论”。
他不敢催,也不能催。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位总督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很快,在侍从的引领下,他再度踏入了那间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与三日前别无二致,案上的文书似乎又多了几摞,墙角那盆绿萝长得愈发茂盛,枝叶垂到了花盆边缘。
吴志杰正坐在案后批阅什么,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微微颔首。
陈启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草民陈启明,拜见总督大人。”
吴志杰摆摆手:“陈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陈启明落座,吴志杰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你所请之事,我与各部商议过了。
总督府这边,将派出四百精锐士兵,配备足够的火枪、弹药,以及一定数量的火炮,作为援助,驰援你们大港公司,与你们一道,将那伙天地会余孽一举荡平。”
陈启明心中猛地一松。
四百精锐。火枪。火炮。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赵德保手下不过三四百人,能打的也就那些。
火器虽精良,可那也只是跟那些矿工手中的破烂相比,哪里比得上吴家的火枪?更别说火炮了。
此外,吴家派出来的,是正经八百的官军,是打过霹雳、灭过雪兰莪的精锐。
不是他们大港公司那些只会挖矿的矿工能比的。
他总算是你能松口气了。
此刻,他心中既有解脱,但也有几分不甘。
解脱的是,大港公司保住了。
那些也算是跟着他打拼许久的弟兄们,不用去跟赵德保那伙亡命徒拼命了。
那些金矿,也不用拱手让人了。
不甘的是——从今往后,这西婆罗洲,便不是他陈启明说了算了。
吴家这四百人一过去,仗打完了,他们会走吗?不会。
他们会在那里驻扎下来,建立据点、哨所,再慢慢地,把整片土地都纳入掌控。
而他陈启明,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做那个“本地代理人”。
日后西婆罗洲若真纳入吴家治下,他也不过是众多官员中的一个罢了。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还能怎样呢?
没有吴家,他连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多谢总督大人!大人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此番回去,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吴家大军,一举扫平和顺总厅内的顽抗势力。
待西婆罗洲北部平定之后,草民愿率大港公司上下,恭迎总督府入主,为这片土地日后纳入总督府治下,效犬马之劳!”
吴志杰见他如此识趣,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先生放心,你的功劳,总督府不会忘记。等真到了那一天,你便来我总督府内任个职司吧。
西婆罗洲的事,终究还是要靠熟悉那里的人来管。”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对于婆罗洲上的那些华人——俱是我华人同胞,日后行事,不可过于苛酷。那些华人淘金公司的中上层,若是愿意归顺的,也不必赶尽杀绝。
等我们吴家日后真的将西婆罗洲纳入治下,会适当给他们些补偿。该留的留,该用的用,能安抚的便安抚。”
陈启明一脸高兴地应道:“是!总督大人仁慈!若是这消息传出去,那些人定然感恩戴德,哪还有不服的?”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有吴家做靠山,他日后在西婆罗洲,便是名正言顺的一方镇守。
那些曾经不服他的、暗中跟他作对的,到时候,还敢说什么?
吴志杰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陈启明连忙敛容静听。
“你们此番回去,可以多向南面兰芳公司那边派些人手,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矿,头领是谁,与当地土人关系如何。
我总督府在那边虽也有人手,但到底离得远,消息未必灵通。你们若有余力,可代为打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既然和顺总厅要入我总督府麾下,那兰芳,早晚也是要纳入进来的。不过此事不必心急,一切稳妥为上。”
陈启明略有些惊讶。
这位总督的野心,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本以为吴家肯插手和顺总厅的事,已经是把手伸得够长了,没想到连南边的兰芳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恭声应道:“是!草民明白。回去之后,便安排得力人手,去南边打探消息。”
吴志杰又道:“军队这边,再等两日便可集结完毕。到时候你与他们一道回去。
此次带兵的指挥官叫林振邦,是海军林主事的族弟,虽年轻,却参加过霹雳之战,经验丰富,对我吴家忠心耿耿。
你可放心与他共事。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你们商议着来便是。”
陈启明连连点头:“是!草民明白!”
吴志杰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陈启明走出总督府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深深吸了一口南洋湿润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那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心中暗暗想道:从今往后,这西婆罗洲,便是吴家的天下了。而他陈启明,要做那个站在吴家这边的人。
……
书房中,吴志杰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陈启明离去的方向,也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在心中有了弄个钱庄的想法后,他便将一众官员都叫来商议。
三天下来,也不过是议了个大概的框架。
章程怎么定,人手怎么招,银票怎么做,信誉怎么立——桩桩件件,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定下来的。
他本就不是真的要搞个什么钱庄,总是要做些调整的。
如今这南洋汇通钱庄的设想,不过是日后中央银行的雏形罢了。
要想真正把它做成一个能调度银钱、发行货币、支撑国用的机构,还差得远。
忙来忙去,险些都要忘记这边还有人在心急如焚地等着了。
好在今天总算是记起来了,这才有了这一出。
“西婆罗洲……”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