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婆罗洲,对于此时的吴家来说,可以说是既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重要,是因为那上面有着足够的金银。
西婆罗洲的金矿,在鼎盛时期,年产量可达百万两之巨。
那些从闽粤渡海而来的淘金客,在莽莽丛林中开山辟路,用最简陋的工具,从河沙里淘出金沙,从矿洞里挖出矿石。
一筐筐,一袋袋,堆积成山,铸成银锭,运回大陆,养活了多少家族,富了多少商号。
而吴志杰想要日后铸造自己的货币,就必须先掌握一定量的金银矿。
没有金银,铸币便是空谈。
总不能熔炼市面上的银子来铸币吧?
可那些银子,是别人的。
你拿别人的银子铸自己的币,铸一枚亏一枚。
平白无故多了一道工序,多了一批工匠,多了一笔损耗,却没有任何收益,完全是赔本赚吆喝
更关键的是,货币的根基在于自己能做主。
矿在自己手里,银子就在自己手里。
今天可以铸,明天可以铸;市面上银子多了便少铸些,少了便多铸些。
银币流出去了不怕,被人囤积了也不怕——矿在那里,随时可以铸新的。
而只有做到这一步,才能算是拥有完整的货币主权。
说它不重要,是因为眼下连钱庄都还没影呢,哪里又有心思去弄什么铸币?
西婆罗洲虽然地域辽阔、物产丰饶,可那环境真说不上好。
对于农耕来说,这片看着肥沃的大块绿色土地,却是实打实的绿色荒漠。
除了少数几块河流出海口冲击地带,有小范围肥力尚可、地势平缓的地块,能够支撑小规模的定居农耕外,剩下的全是烂地,哪怕在后世都没人有心思对其开发。
真要大规模移民开发,那也是一件千头万绪、急不得的事。
他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那几株油棕又长高了一截,羽状的复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再过一两年,便能开花结果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书房。
……
一个月后,潮州府码头。
一支规模颇为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
打头的那艘船吃水颇深,船舱里装满了南洋的香料、锡锭、象牙,以及吴家工坊出产的各式精美器物。
帆索齐整,旗帜鲜明,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商船。
码头上早有等候的人,见船队靠岸,连忙迎了上去。
跳板搭好,一行人从船上走下来。
为首的是两个老者,一个是吴福,另一个是吴家族老吴承宗。
吴福今年已是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子骨却还算硬朗。
此番远渡重洋,虽有些疲惫,精神倒还好。
他踏上码头,深深吸了一口潮州府的空气,忍不住叹道:
“总算是到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几回折腾了。”
吴承宗在一旁笑道:“福伯您老当益壮,再跑个十年也不成问题。”
吴福摇摇头,也笑了:“十年?那可不敢想。能把这趟差事办妥了,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又叹了口气:“这婚事去年便定下了,可惜两地实在遥远,硬是拖到了今年才能下聘。
也不知林家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怠慢了。”
吴承宗摆摆手:“不会的。林家那边,去年在咱们的船队离开时还特意托人捎过信来,说是一切都按咱们吴家的安排来,他们那边都可以接受。
那态度,比咱们还急呢。”
吴福点点头,心中稍定。
说起来,这桩婚事,实在是拖得有些久了。
前年他们便在宋卡议定了联姻对象,去年正式接触后,最终和林家达成了共识。
而若是按照一般流程,定下婚约之后,便该择日完婚。
可且不说两地相隔重洋,单是吴志杰的身份——堂堂北大年总督,治下八府之地,数十万丁口,每日里要处理的军政要务堆积如山,又正值扩张的关键时期,哪里抽得出身亲自前来?
再加上这等跨洋联姻,先前也没个成例,聘礼该定多少,婚期如何安排,迎亲怎么办……一切都只能商量着来,一来二去,便拖到了今年。
不过,林家那边倒是显得对这些并不怎么在意。
去年刚定下婚约时,林家族长林启正虽也热络,却还端着几分世家大族的矜持。
毕竟潮阳林氏在潮汕根基深厚,族中子弟遍布官商两道,在南洋也经营多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
可今年从南洋回来的船队带回去了更多的消息,林家那边的心思,便彻底活泛起来了。
消息上说,吴家去年又扩土千里,一举吞并了霹雳和雪兰莪两个苏丹国。
如今,整个“满剌加”基本上尽入吴家之手,而更让林家在意的是——安南最南边的昆仑岛,也落入了吴家手中。
宋卡、北大年离得远,可安南离得近啊。
林家做的是南洋生意,安南是他们最重要的贸易对象之一。
昆仑岛和富国岛,恰恰扼守着暹罗湾通往南海的咽喉要道。
若是能借着这门亲事与吴家搭上关系,那好处可就不只是多一条商路那么简单了。
消息传回潮州后,林启正对待这门婚事的态度更是上心,甚至有些上赶着了。
吴福和吴承宗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便让人将货物卸下,自己则带着几名随从,先进城去安顿。
“明日一早,”吴福对吴承宗道,“咱们便去棉城,登门拜访林家。”
吴承宗点点头:“是该早些去。礼单我拟好了,回头你再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咱们再改。”
吴福应了一声,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见了林家族长林启正,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这门亲事,是吴志杰的终身大事,也是总督府与潮州林家,与南洋那庞大的潮州商帮势力结盟的根基。
半点马虎不得。
此外,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吴志杰不仅是总督府的总督,更是他们吴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能尽早完婚,尽早诞下子嗣,是总督府麾下这八十万人所共同期待的。
夕阳将码头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
吴福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明日,便该去棉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