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熹，吴家一行人便早早出发，朝着棉城林家的方向而去。
他们此行人数不多，吴福、吴承宗，加上几个随从，不过十来个人。
马车也是寻常样式，并无过多装饰。
他们一行人的意思是，提亲尚未正式登门，不宜太过张扬，待正日子到了再说。
一路无话，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棉城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潮汕腹地的小城，因林氏一族数百年经营而颇有名气，城墙虽不高，却也齐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市井气息浓厚。
林家显然早就得了消息。
马车刚入城，便有林家的管事在街口候着，见了吴家的车驾，连忙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路。
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林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一位翰林所书。
林家族长林启正亲自迎出了大门，见了吴福等人，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各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夫盼了多日，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吴福连忙还礼：“林老爷客气了。此番登门，多有叨扰。”
林启正拉着吴福的手，又向吴承宗见了礼，热情地将众人迎入正堂。
堂中早已备好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潮州特有的工夫茶具。
林启正亲自执壶，烫杯、纳茶、洗茶、冲泡，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讲究。
茶过三巡，气氛渐熟，话题便转到了正事上。
吴承宗放下茶杯，正色道：“林老爷，此番登门，是为我家志杰与贵府千金的婚事。前年定下婚约，本该早日完婚，奈何两地相隔，事务繁杂，一直拖到今日。
林老爷宽宏大量，不曾催促，我等心中感激不尽。”
林启正摆摆手，笑道：“承宗公言重了。吴总督年少有为，日理万机，这些我们都知道。婚事嘛，迟早的事，不急在一时。”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等跨洋联姻，先前也没有个成例。聘礼怎么送，婚期怎么定，迎亲怎么办，一切都好商量。
咱们两家既结了亲，便是自家人，怎么方便怎么来便是。”
吴福听了，心中暗暗点头。林启正这番话，既给足了面子，又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确实是个明白人。
吴承宗便顺势道：“林老爷如此通情达理，我等便放心了。依我等之见，还是先挑个黄道吉日，正式上门提亲。
一切流程，都按这边的规矩来。至于送嫁——”
他看了吴福一眼，继续道：“南洋路远，送嫁的队伍若是走陆路，千里迢迢，多有不便。我等的意思是，送嫁到码头即可。
届时林家的船队将人送到吴家的船上，由我们护送南下。林老爷意下如何？”
林启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妥当。海上虽有些风险，但吴家的船队兵强马壮，想必万无一失。只是——”
他算了算日子，道：“如今风向还不合适，若是贸然出海，怕是事倍功半。依老夫之见，不如再等些时日。
待秋冬之际，东北季风起时，再行南下。届时顺风顺水，半个月便可抵达北大年。”
吴承宗与吴福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理。
“林老爷考虑周全。”吴承宗道，“那便依林老爷的意思，先定下婚期，待风向转好，再行送嫁。这段时日，我们便在潮州等着，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
林启正笑道：“如此甚好。老夫这便让人去请先生，挑几个好日子，咱们再细议。”
商议既定，气氛更加融洽。林启正又留众人用了午饭，这才依依惜别。
回程的路上，吴福坐在马车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是定下来了。”他对吴承宗道，语气中满是感慨，“志杰的婚事，从宋卡议到北大年，从北大年议到潮州，折腾了两年多，如今总算是有了着落。
等这桩事了了，我也能安心养老了。”
吴承宗笑道：“福伯您老当益壮，可不能说这些丧气话。志杰日后成家立业，还要靠您老人家帮衬呢。”
吴福摆摆手，也笑了：“那可不敢想。能看着他成家，我这把老骨头便知足了。”
……
四个月后，潮州府，棉城。
这一日，棉城格外热闹。
天刚亮，街上的行人便比往日多了许多。
茶铺里、酒馆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纷纷。
最热闹的要数城东的林府，从早到晚，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街角的一间茶铺里，几个闲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看热闹。
“这是谁家办喜事？这么大的排场！”一个年轻后生伸长了脖子往外瞧，满脸好奇。
一旁的中年人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这你都不知道？棉城林家的千金出阁，嫁的是南洋那家——宋卡吴家。”
“宋卡吴家？”那后生显然不是海边人氏，一脸茫然，“那是做什么的？”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兄台不是海边人吧？这方圆百里，跑南洋的船，谁不知道宋卡吴家？”
他放下茶杯，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那吴家，起家也不过三十来年，可如今，已经是暹罗的国公，麾下八府之地，数十万丁口。
听说那吴家的地盘，比咱们潮州府还大哩。到现在，连那些红毛鬼都要卖他们几分面子。
安南那边的昆仑岛、富国岛，也早就是他们的了。”
后生听了，撇撇嘴，不以为然：“说这么多，不就是个在海外的土财主嘛，算得了什么。”
中年人闻言，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了。
只是嘴角微微一撇，摇了摇头。
这人怕是不知道南洋如今的局势，也不知道吴家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跟他说这些，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他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支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那队伍从林府门前一直排到街尾，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打头的是两排吹鼓手，唢呐声嘹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后面跟着的是抬聘礼的队伍，一抬接一抬，红绸扎花，喜气洋洋。
再往后，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迎亲队伍，一个个精神抖擞，衣冠楚楚。
队伍中还有一顶八抬大轿，金丝帷幔，珠帘低垂，正是新娘的花轿。
人群中，吴天佑骑马走在队伍前列。
他本该在漳州处理移民事务，听说这边婚期定了，便特意赶了过来。
毕竟是侄子的终身大事，他这做六叔的，怎么能缺席？
吴福策马跟在他身旁，低声道：“六爷，船队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共五艘大船，护卫的人手也够了，都是咱们吴家自己的水手，志杰还从海军中派了些老兵过来。路上应该出不了岔子。”
吴天佑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回话。
他目光扫过四周，将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几个站在角落里打量他们的生面孔，一一收入眼底。
“福伯，”他压低声音，“码头上可打点好了？”
吴福道：“打点好了。知县那边送过礼，海关那边也通了气。咱们的船停在那里，没人敢为难。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