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城东,造船厂。
午后的阳光洒在码头上,将海面照得一片碎金。
造船厂深处,一处不对外开放的船坞旁,吴志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一艘与众不同的船只上。
这艘船不大,比旁边的渔船还要小上一圈,船身简陋,甚至有些粗糙,连漆都没上好。
可船体两侧,却各装着一个巨大的轮子,轮子上有桨叶,半浸在水中,看着笨重又古怪。
造船厂主事林守义站在他身旁,满脸兴奋,指着那艘船,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看——这就是我们这几年造出来的蒸汽船!”
吴志杰打量着眼前这艘船,心中也有些感慨。
从第一批法兰西工匠抵达北大年,他便让船厂开始研究这个项目。
蒸汽机工坊那边吃透了瓦特机的技术,船厂这边便开始试着将机器装到船上。
蒸汽机要改小,传动装置要重新设计,明轮要反复试验,船体结构也要跟着调整。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图纸改了又改,模型做了又做,那些从法兰西请来的工匠和本地的老师傅们,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才把这艘船推到他的面前。
“三年多了。”吴志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林守义连连点头:“是啊大人,从第一批图纸算起,三年零四个月。光是明轮的传动装置,我们就报废了七套。
去年那套齿轮,转起来咔咔响,下水一试,还没出港就散了架。今年这套总算是稳住了。”
吴志杰绕着船走了一圈。
船身不长,估摸着也就两丈出头,甲板上立着一个不大的锅炉,连着烟囱,旁边是蒸汽机和传动装置,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船舱小得可怜,几乎装不了什么货物。两侧的明轮足有半人高,桨叶上还带着水渍。
“上去看看。”吴志杰说着,踏上了跳板。
甲板上的空间很局促,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见他上来,连忙让到一边。
吴志杰走到锅炉前,摸了摸那铸铁的外壳,又看了看蒸汽机和连杆。
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焊缝处还能看到打磨的痕迹。
可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拧得结结实实。
林守义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解释:“大人,这船用的是咱们自己造的蒸汽机,比法兰西人那台还小了两成,力气却不差。”
原先我们也试过你说的螺旋桨,但那个东西,怎么说呢,转是能转,就是吃不上力。试了好几回,都不成。后来匠师们商量,还是先造明轮,等明轮跑稳了,再去琢磨螺旋桨的事。”
吴志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螺旋桨的事他清楚,也是他给下的命令,让他们研究个螺旋桨蒸汽船出来。
不过,这东西看着简单,真要造出来,牵扯到流体力学、材料强度、加工精度,哪一样都不是眼下能一蹴而就的。
总之,还没造出来,这才选择采用有先例的明轮。
明轮虽笨,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能开动吗?”他问。
林守义拍了拍胸脯:“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在港内试了好几回,稳当得很。今天便是专门请大人来验看的。”
吴志杰退到码头边,示意开始。
锅炉工往炉膛里塞了几锹煤,火势渐旺。不多时,锅炉发出嗡嗡的低鸣,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在海风中飘散。
蒸汽机开始运转,活塞往复推动,连杆带动明轮,桨叶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很慢,一下,一下,像老牛拉车。
船身跟着晃动了几下,水花从桨叶间溅起。
渐渐地,明轮越转越快,船身也开始向前移动。
速度不算快,比人走路也快不了多少,船身还有些摇晃,不时被浪头打得歪斜,却始终稳稳地向前走着。
码头上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工匠们、学徒们,一个个涨红了脸,拼命鼓掌。
吴志杰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出船坞,在港内绕了一圈,又慢慢驶回来,心中也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激动。
从毫无基础,到今天这一步——蒸汽机是仿的,锅炉是自己打的,明轮是反复试验的,船体是本地木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三年前,他还不知道这艘船能不能造出来。
如今,它就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地跑起来了。
船靠岸时,明轮慢慢停下,蒸汽机泄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林守义满脸通红地跑过来,搓着手,等着他开口。
吴志杰转过身,面向那些工匠,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很好!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从老师傅到学徒,全都有赏!”
码头上又是一阵欢呼。
吴志杰看向林守义,语气郑重了几分:“林主事,你是头功。好好干,日后建造出真正能在大海上跑的铁船,你的名字,要刻在吴家的功劳簿上。”
林守义眼眶有些发红,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一定把这事干成!”
他不是为了赏赐。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
吴志杰问起螺旋桨的进展,林守义说工匠们还在试,换了两种材料,都不太理想,不过思路已经有了,再给些时间,总能成。
吴志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不要急,稳扎稳打。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吴志杰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对亲卫道,又转向林守义,“船厂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直接报上来。我先走了。”
林守义看出有事,连忙道:“大人慢走。”
吴志杰快步离开船厂,上了马车,朝城中驶去。
马车穿过城东的工坊区,沿路的景象与两年前又大不相同。
炼铁厂的高炉又多了两座,黑烟滚滚,日夜不息。
几辆运煤的牛车正堵在路上,车夫吆喝着,牛蹄子踩着泥地,吭哧吭哧地往前挪。
火枪工坊的围墙又往外扩了一圈,新砌的墙还没干透,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热闹得很。
路边还多了几间新盖的铺子,卖的是工人们用的工具、吃食,门口支着棚子,几个刚下工的工匠正蹲在凳子上吃面。
原先这边人不多,如今也渐渐聚起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