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两年后。
吉打府码头。
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闪烁。
码头上早已是一派繁忙景象——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又装上等在岸边的牛车。
几艘刚靠岸的商船正在接受查验,船东们拿着文书,在港务司的窗口前排着队。
远处,还有几艘帆影正缓缓驶入港湾,帆上印着各家商号的标记,五颜六色,倒也好看。
一艘红头船缓缓靠岸。
船身不大,吃水却颇深,船舷被压得低低的,显然装载了不少货物。
船头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正指挥着水手抛缆绳。
船一停稳,便有港务司的小吏架着跳板上来。
“船家,哪来的?装的什么?”小吏手里拿着簿册,头也不抬。
那中年汉子连忙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回官爷,小的是漳州海澄人氏,姓刘,行商多年。这是船照、舱单、保结,还有总督府发的商号凭证,一样不少。”
小吏接过,翻开看了看:“刘掌柜,跑哪条线的?”
“身毒。”刘掌柜答道,“这趟从本地治里过来,带了靛蓝、硝石,还有些棉布。”
“靛蓝?”小吏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给北大年纺织厂送的?”
刘掌柜笑着点头:“正是。总督大人那纺织厂,如今可是咱们南洋头一份,靛蓝这东西,他们年年都要收一大批。小的也是接了单子才敢跑这一趟。”
小吏点点头,又低头看舱单:“硝石呢?这东西可不好弄。”
刘掌柜压低声音:“官爷有所不知,身毒那边硝石矿多,价格也便宜。小的托了关系,从英国人手里买了一批。
这玩意儿,北大年那边火器工坊用得着,总督府那边也有补贴,多少能赚些。”
小吏不再多问,又核对了船员名单、武器清单,确认无误后,脸上便换上了笑意:“刘掌柜,手续齐了。按规矩,货物总值抽百分之三的税。
靛蓝和棉布走商税,硝石走军需品税,税率不同,我帮你算算。”
刘掌柜连忙道:“劳烦官爷了。”
小吏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报了个数。
刘掌柜爽快地交了银子,又递上一只小小的荷包:“官爷辛苦,请喝茶。”
小吏不动声色地收了,笑道:“刘掌柜客气。货物在码头卸下便可,税票拿好,回头去库里提货时要用。”
刘掌柜连声道谢,送小吏下了船,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流程,他跑了这些年早已习惯,只是每次都要小心应付,不敢出半点差错。
他转身吩咐伙计们卸货,自己则带着侄子刘阿福和两个伙计,提着几只箱子,下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半年前他离开时又热闹了几分。
扛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牵着牛车的农民,还有几个穿着长衫、摇着扇子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远处,几座新修的仓库正在封顶,脚手架还没拆,几个洋人工头正扯着嗓子指挥。
刘阿福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忍不住道:“叔,这吉打府又热闹了不少。您看那边,是不是又多了好几间铺子?”
刘掌柜顺着侄子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街边新开了一排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日用杂货的,招牌都是崭新的。
他也有几分感慨,点点头道:“是啊,这吉打,比先前又繁华了几分。”
几人正走着,路边一个摊子飘来一阵熟悉的香气。
刘阿福脚步一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刘掌柜也有些饿了,在海上漂了十来天,顿顿咸鱼干粮,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那摊子不大,支着个棚子,几张矮桌,几条板凳。
灶台上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着什么。
见有人驻足,便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
“几位客官,可是刚从船上下来?来碗粿条汤吧,正宗漳州口味,汤头熬了一宿,鲜得很!”
刘阿福咽了咽口水,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也有些意动,便道:“那就来几碗。”
几人坐下,那摊主手脚麻利地切粿条、烫汤、浇卤,片刻工夫,几碗热腾腾的粿条汤便端了上来。
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卤肉、几粒鱼丸,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刘阿福顾不上烫,吸溜一口,眼睛都亮了。
刘掌柜也吃了几口,赞道:“好手艺!这味道,跟老家的一模一样。”
摊主听他是漳州口音,越发热情,一边收拾灶台一边搭话:“几位这是从外边回来的吧?看着风尘仆仆的。”
刘掌柜点点头:“从身毒回来,跑了趟远洋。”
“身毒?”摊主啧啧两声,“那可远得很。几位有胆识。”
刘阿福嘴里塞着粿条,含糊不清地问:“老板,我刚听人说,这里不叫吉打府了?改名叫什么吉州府?”
摊主笑道:“几位客官不是本地的吧?说起来,这吉打府从总督大人刚打下不久,便有人嫌这名字拗口,私下里都叫‘吉州’。
前些时候,资政院有议员递了折子,说顺应民意,该改个名。上面议了许久,据说最后还是总督大人亲自拍板定的。
如今啊,咱们这就叫吉州府了。几位客官可别叫错了。”
“吉州……”刘掌柜念叨了两遍,点点头,“这名字好,顺口,寓意也好。吉州,吉利之州,听着就舒坦。”
摊主笑道:“可不是嘛。咱们这地界,这些年风调雨顺的,可不就是吉利嘛。”
正说着,又有客人来,摊主去招呼了。
几人吃完粿条,也不急着走,就着摊上的茶水慢慢喝着。
刘阿福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听叔父和摊主闲聊。
摊主忙完回来,见他们还在,便也坐下歇口气。
两人一聊籍贯,竟都是漳州府人氏,虽不同县,却隔得不远,算是半个老乡。
摊主大喜过望,连忙又添了茶,话也多了起来。
“老弟哪年来的?”刘掌柜问。
摊主掰着指头算了算:“四年了。那时候总督府刚打下吉打不久,我便过来了。”
刘掌柜有些意外:“那时候这边还前途未卜,老弟便敢来?好胆气!”
摊主摆摆手,笑道:“老哥过奖了,说起来,我那时候也犹豫了好久。本想去分几亩田种,可一时吃不了那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