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虽说地多，却都是生地，得自己开荒、烧山、挖沟，没个一年半载根本种不了东西。
我实在不是那块料。”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子：“恰好，我在漳州时便做过吃食生意，想着不如重操旧业，便支了个摊子。没想到，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刘掌柜赞道：“老弟有远见。那时候便敢在异乡做买卖，不容易。”
摊主叹了口气：“确实不容易，头一年，这边人少，一天也卖不出几碗。好在总督大人不断往这边送人，潮州的、漳州的、泉州的，一年比一年多。
人多了，生意便好了。如今啊，一天能卖上百碗，忙起来脚不沾地。”
他指了指远处：“这人一多，就不光是我的生意好了。你们若是得空，出城去看看，那边才叫气象。吉打河两岸，从府城到禾顺县，十几万亩水田，全是这些年开出来的。
稻田一眼望不到边，到了四五月的时候，金灿灿的，好看得很。那些水利设施，沟渠、水闸、堤坝，都是总督府官员领着修的，换了从前，哪有人管这些？
如今那些地，全是咱们华人种着，一季稻子打下来，够吃一年的。”
刘阿福听得眼睛发亮：“这么好？”
摊主笑道：“那可不。你们若是去那边看看，便知道了。如今咱们这吉州，可不是从前那个荒僻之地了。”
说着说着，摊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连忙问道：“老哥做的什么生意？看你们提着箱子，是去钱庄存银子吧？”
刘阿福下意识地护住了手边的箱子，眼神警惕了几分。
摊主注意到了，只是笑笑，摆摆手：“几位别紧张。你们这样子，我可见多了。自从总督府那钱庄开起来，每天都有从各处回来的商人去存银子。我见惯了。”
刘掌柜倒是不慌，笑道：“老弟好眼力。我们是打算去钱庄一趟。”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原先也是在漳州和南洋之间跑些小买卖。但本钱少，船也小，一趟下来，刨去开销，剩不了几个钱。
三年前，听说总督府发了告示，说是要人去身毒那边跑船，收购硝石、棉布这些，总督府高价收。
我一琢磨，横竖都是跑，不如搏一搏，便报了名。跑了这几年，倒也比原先强些。”
摊主点点头：“身毒，倒也不近。而且听说那边，这几年可不太平吧？”
刘掌柜笑了笑：“南面确实不太平。英国人一年前和那边一个叫迈索尔的土邦打起来了，听说准备了好几年，阵仗可不小。不过……”
他摆摆手，“身毒可大着呢！我原本也不做南面的生意，只到北边，近些，虽说赚得少些，但也稳妥。”
说完，他又有些忧心，压低声音道：“不过，如今缅甸那边倒像是又有什么动静了。看这局势，怕是又要动兵。
今年还能不能跑，还不好说。”
摊主对这些事不大清楚，只得安慰道：“老哥也别太担心。咱们这南洋，这些年不也平平稳稳的？总归有法子。”
刘掌柜摇摇头，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便不跑那么远了，就在南洋这边转转。总归饿不死。”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老弟，多谢你的粿条和茶。我们得去钱庄了，回头再来光顾。”
从摊子出来，刘掌柜带着侄子刘阿福和两个伙计，提着箱子，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吉州府城的街道比码头区更宽，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
中药铺、杂货铺、米行、布庄，甚至还有几家挂着洋文招牌的铺子，卖的是西洋钟表、玻璃器皿，也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短褐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也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混在人群里，倒也不稀奇。
这架势，倒是让几人觉得比起两年前的北大年也不遑多让了。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钱庄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砖石建筑，在周围一片木结构的房屋中格外显眼。门面宽阔，青砖到顶，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看着颇气派。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南洋汇通钱庄”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总督大人亲笔所题。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见有人来，便笑着迎上来。
“客官里面请！存钱取钱还是汇兑？”
刘掌柜道：“存钱，也兑些银子。”
伙计引着他们进去。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青砖，擦得锃亮。柜台是一长溜的硬木台面，后面坐着几个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墙上挂着价目表，写着存钱利息、汇兑费率，一目了然。
刘掌柜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柜台前，将箱子放上去，打开。
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银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票据——印度卢比、西班牙银元、荷兰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银子。
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见多识广的样子。
他一样一样地拣出来，仔细看了看成色，又过秤，嘴里念叨着：“印度卢比（这个时候印度境内流通的应该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发行的西卡卢比），成色尚可，按九折算。
西班牙银元，这个好，足色。荷兰盾……”
刘阿福在旁边看得紧张，生怕被坑了。刘掌柜倒是不慌，这几年跑下来，他信得过这钱庄。总督府开的，谁敢作假？
账房先生算了一阵，抬头道：“客官，拢共折合纹银一千三百四十二两。您是存着，还是兑成现银带走？”
刘掌柜想了想：“存一千两，剩下的三百多两，兑成本洋吧。”
“好嘞。”账房先生麻利地记账，又开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上，“客官收好。这是存根，回头凭票取钱。利息按年息三厘算，随时可取。”
刘掌柜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
纸是特制的，上面印着花纹，还有钱庄的印章和编号，做工精细，仿冒不得。
他小心地折好，贴身放着。
账房先生又数出一堆西班牙银元，用布袋装了，递过来：“三百四十二两，按市价兑成四百五十枚本洋，您点点。”
刘掌柜随手抓了一把，看了看，成色不错，便点点头，让刘阿福收了。
出了钱庄，日头已经偏西。
刘阿福抱着钱袋子，脸上带着笑：“叔，这钱庄是真方便。以前银子堆在船上，睡觉都不踏实。”
刘掌柜正要答话，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几匹马正从城东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着穿号衣的兵丁，背上插着令旗，风尘仆仆的样子。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那令旗上的标记，低声议论起来。
“是总督府的信使！”
“跑这么急，怕是有大事吧？”
刘掌柜心头一紧，往路边退了退，看着那几匹马从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他皱了皱眉。
在南洋，马可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别说骑，见都少见。
总督府虽养着一些，平时也只是用在传送紧急公文上。
这几个人跑得这般急，令旗都插上了，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再想到他路过缅甸时听来的动静，莫非……缅甸人，真的又起了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