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一支灰头土脸的队伍正沿着勃固通往仰光的官道艰难南行。
这支队伍约四千人,衣衫不整,面色疲惫。
他们从三塔山前线急行军南下,已经走了整整五天。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想找点粮食都难,士兵们只能啃着干粮、喝着河水充饥。
队列中不时有人倒下,被同伴拖到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
队伍中段,一名面容削瘦、目光沉静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正是这支回援部队的统领——缅甸名将敏东。
他是孟云手下少有的沉稳之将,以谨慎著称,从不冒进。
“大人,还有两天便能抵达仰光了。”一名副官策马凑过来,低声禀报。
敏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心中却在想着,仰光城到底还在不在唐人手中?
如果在,他们有没有撤?
如果没有撤,自己这四千疲惫之师,能打得过那些连敏廷都不是对手的唐人吗?
“报——!”
前方一名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唐人踪迹!他们在官道两侧的丘陵上设了阵地,看样子是要拦截我军!”
敏东眉头一皱,勒住马:“多少人?看清楚了吗?”
斥候道:“回大人,距离太远,没看清具体人数。但看营帐规模,至少……至少两三千人。他们占据了高处,视野开阔,阵型严整,像是专门在等我们。”
敏东沉默了片刻。
两三千人。唐人攻下仰光,少说也来了五六千。此刻分出两三千人来堵他,说明主力还在城里搬东西。他们不想打,只想拖时间。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多派斥候,把唐人的兵力部署摸清楚再说。”
“大人,不继续前进了?”副官有些意外。
敏东摇了摇头:“唐人以逸待劳,我军疲惫不堪。贸然进攻,正中他们下怀。等摸清了虚实,再作打算。”
接下来两天,敏东派出的斥候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没能靠近唐人的阵地。
那些唐人躲在丘陵后面,只露枪口,不放一枪。
缅军试探性地派小股部队靠近,对方便放几轮排枪,将人打退,却从不追击。
敏东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沉默的阵地,眉头越皱越紧。
唐人显然不急着打,他们在拖延时间,或许后方的仰光城还在被洗劫?
对他来说,就这般拖下去显然不是个好选择,但正面强攻的话……他想到了先前敏廷的下场。
“大人,”副官低声道,“仰光城就在前面,我们……真的不打了?”
敏东没有回答。
他心中也是清楚,以他手中的这些兵力,想击退这些唐人并不容易。
就算勉强冲过去,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仰光城,此时恐怕也早就被搬空的差不多了。
他自然不愿意将手中的精兵浪费在此,浪费在夺回这么一座被洗劫过的城池之中。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全军后撤五里,就地休整。等待下一步命令。”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敏东打断他,“仰光已经救不了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这四千人,等大王那边腾出手来。
至于唐人……不管他们,他们若是要走便走。走了之后,我们再进城。”
副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敏东心中很想的很明白,他此番来的目的不是拦住唐人,而是让唐人不能这般继续毫无顾忌的祸害仰光。
而如今,他这四千大军摆在这里,便引来如此多的唐人军队应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当然,也算是可以和孟云交差了。
……
三天后,天色微明,最后一批财物正在装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士兵们扛着箱子、推着车,脚步匆匆。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运输船已经升起了帆,只等最后一批货物上船便启航。
吴志杰正站在临时行辕的院子里,望着北方出神。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说道:“大人!前线回报——缅军依旧在原地扎营,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
他们的营帐没有动,哨兵也没有前移,甚至连斥候都撤了回去。”
吴志杰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他走到院门口,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轻声说了一句:“看来这次来的,是个聪明人。”
他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不过,这样也好。我们本来就准备好了要撤,他们不动,省得我们多费手脚。
传令全军,今日之内,所有部队按计划登船。最后一批货物装完后,后卫部队也撤回来,不留一兵一卒。
仰光,就留给那位聪明的缅军统领去收拾吧。”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码头上,最后一箱金银被搬上船舱,最后一队俘虏被押上跳板。
士兵们列队登船,火枪在肩,步伐整齐。
吴志杰站在“宋卡号”的后甲板上,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城市。
瑞光大金塔的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在无声地送别。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仰光,再见了。
但这绝不会是永别。
但等到下一次再来,他要让这座城,彻底换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