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土瓦港。
海面上帆影点点,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入港口。
打头的是几艘护卫舰,桅杆上挂着吴家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艘运输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
船队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群。
留守的士兵、商帮的船东、从吉打调来的管事、提前征召的劳工……黑压压的一片。
当第一艘运输船靠岸、跳板搭上码头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次到底带回了多少战利品。
“开舱!”
船舱打开,一箱箱金银器皿被抬了出来。
阳光下,金箔、银器、宝石、珍珠、象牙……映得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是成捆的丝绸、成袋的胡椒、成桶的锡锭。
劳工们在吴家士兵的监督下,肩扛手提,排着长队,将货物从船上卸下,堆满了整个码头。
“让一让!后面还有!”
第二艘船靠岸,这回下来的是人。
年轻的女人、壮实的男人,被绳子串成一串,在吴家士兵的刺刀驱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跳板。
她们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有的还在低声哭泣,有的已经麻木了。
负责清点的书记官坐在桌案后,头也不抬,毛笔刷刷地记着:“第三批,缅甸俘虏,成年男性四百二十人,女性五百七十人,儿童一百八十人……”
码头上,一个胖乎乎的船东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这……这都是从仰光拉回来的?”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不然呢?总督大人亲自打的仰光,还能有假?”
“我的天……”那船东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
吴志杰走下跳板时,四叔吴天成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
吴天成消瘦了一些,看着像是担忧过度,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他用力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志杰,没受伤吧?”
“四叔放心,我好着呢。”吴志杰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爹交代……”吴天成心中有些后怕,当初他就应该强硬些,至少得和志杰一起去缅甸境内厮杀。
叔侄二人又叙了会家常,又说了说期间的大致过程,气氛也明显不像先前那般紧张。
吴天成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很快便将先前的担忧抛在脑后,他看了看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只,忍不住感叹:
“这一趟,收获可真不少。先前勃固那边已经运回来好几十条船了,我还以为差不多了,没想到仰光还有这么多,这些船只,来回运输了两回。
这得搬空半座城吧?”
吴志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何止半座城?
仰光城中值钱的东西,几乎被他搬了个干净。
那些寺庙里的金箔、佛像上的宝石、商人家中的金银器皿,甚至就连那座佛教圣地——瑞光大金塔都被手下士兵爬上去刮了几层金皮下来……
再加上俘虏的人口,吴家这趟的收获可谓是超出了想象,接下来可以大手大脚地过上好几年日子。
“四叔,这些天辛苦你了。”他道。
吴天成摆摆手:“辛苦什么?你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守着,算不得什么。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们什么时候撤军回北大年?”
吴志杰沉吟片刻,道:“先不急着回去,后续的计划,我想收缩一下行动。继续以土瓦为核心,不断劫掠缅甸沿海。
虽说主要的城镇都被咱们扫过一遍了,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抢一点是一点。
其他的,便得看北面的局势再决定下一步。”
吴天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个侄子心里有数。
……
三塔山—北碧前线。
孟云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片沉寂的暹罗阵地,面色平静。
伏击战之后,暹罗人彻底缩了回去,再也不敢有丝毫野战的念头了。
孟云试着重整部队进攻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那些暹罗人躲在乌龟壳里面,他攻不进去,局势也再度转变为了先前那种僵持。
缅军虽然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但自身的损耗也不小。
士兵疲惫,粮草不济,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乱子。
“大王,暹罗人死守不出,咱们……还打吗?”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也清楚,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了。
正面战场,他打了一场胜仗,一战歼灭了暹罗近五千精兵。
如此一场大胜仗,若是好好宣传一番,将会效果极佳,也能一定程度上堵住国内那些贵族的嘴。
至于南边……仰光丢了,勃固丢了,沿海被洗劫一空,这些损失固然惨重,但错不在他,在波拉敏,在敏廷。
他可以找到替罪羊,可以让那些阵亡的将领来背锅。
因此,仗打到如今这个地步,倒是真没什么必要打下去了。
毕竟,从一开始他对于此战态度便有些动摇,而若不是南面那些唐人上来就给他们缅甸来了个狠的,一战将水师覆灭了个干净,他也不会有从正面找补的想法,更不会越陷越深,以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孟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他沉声道:“传令,全军后撤,退回三塔山以北。各路兵马按顺序撤退,不得慌乱。留下殿后部队,防着暹罗人追击。”
“是!”
缅军再次开始后撤。
但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撤了,不是佯退。
消息传到暹罗大营时,通銮正在帐中与将领们商议军务。
不过,在上一次吃了大亏后,营帐中的众人并未有丝毫放松,甚至脸色绷得更紧了。
通銮沉默了一会,这才道:“多派斥候,前出三十里,盯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先看看缅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又过了两天,斥候回报:缅军已经退过了三塔山口,后队收拢,全军北撤,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埋伏的迹象。
沿线的百姓也看到缅军确实在往北走,不是装样子。
通銮听到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有这几个月积压的疲惫、悔恨,还有一丝终于可以放松的庆幸。
“终于是……结束了。”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