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功高震主者能有几个善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们吴家,与国中之国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军队、百姓、税收,除了没有国王的名号,哪一样不比那些马来苏丹国强?
别的不说,单是治下人口百万、带甲过万、战船数百,这份家底,放在南洋已是响当当的一方霸主。
通銮不答应,又能如何?
翻脸?他翻得起吗?
若是双方交恶,吴家绝对不会好受,但暹罗难道就能轻易承受这个压力吗?
西边缅甸的创伤虽还没愈合,但若真有机会,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北边清迈等地也时有叛乱,需要暹罗派出人手处理。
若是再与吴家交恶,暹罗腹地顷刻便要面临两面夹击。
通銮不是傻子,这笔账他算得清。
吴文耀心中,此刻也生出几分希望。
此事,似乎真的可行?
吴文辉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志杰,如果真的那么干了,日后回漳州那边招揽移民,是否会受影响?
若是一直以先前的‘暹罗总督府’名头,那些官员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咱们名义上是暹罗的藩臣,算不得大清的臣民,朝廷也懒得管。
可如今,在海外忽然冒出一个唐人的国家,从大清招揽移民,谁知道朝廷那边会不会……”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大清海禁虽弛,对海外移民却始终态度暧昧。
若是让朝廷知道在南洋有一个汉人建立的国家,公然大规模招揽沿海百姓,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大清朝廷动怒,也不用多做什么,只需一纸命令发到闽浙总督手上。
到那时,漳州、潮州、泉州的移民通道哪里还能维持?
而移民通道一断,吴家的根基便会动摇。
吴志杰沉吟片刻,缓缓道:“爹,大清离我们这南洋距离遥远,通常一年也只能往返一个来回,若不是特意打听,等我们的消息传回去,谁知道会是猴年马月。
此外,这事还可以先拖一拖。立国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此事重大,光是先前的各类准备或许便得以年计,离时机真正成熟时必然还是有一段时间的。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大清那边,再过几年恐怕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理会我们这些海外之民?”
“哦?志杰何出此言?”吴天佑好奇地问,身子微微前倾。
他年年往返大陆、南洋两地,算是对吴家之中对大清境内局势最了解之人,但吴志杰说得这些,他可从未听说过。
吴志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我在北方有些隐秘的消息渠道。
大清国内如今并不太平,白莲教在湖北、四川、陕西一带暗中串联,声势不小,蠢蠢欲动。
若我所料不差,不出三五年,必有一场大乱。到那时,朝廷忙于内陆剿匪,哪里还有精力处理海禁?
这对我们来说,不正是绝佳的机会吗?大清越乱,想出海的人就越多,我们的移民只会更多。
至于官府那边,只要银子到位,该睁眼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睁眼。”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吴志杰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但见他神色笃定,便也不再多问。
吴天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吴文辉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吴志杰端起茶杯,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番话并非信口开河。
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告诉他,就在几年后,一场席卷川楚陕甘豫五省的白莲教大起义将彻底耗尽大清的元气。
数十万教众揭竿而起,清廷先后调动十六省兵力、耗费军饷逾两亿两,打了整整九年才勉强平定。
到那时,大清朝廷上下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南洋一个海岛上的“僭越”之事?
别说立国了,就是他们把旗帜插到广州城外,乾隆老儿恐怕也顾不上。
毕竟,比起闹动乱的那些地方,南边这点小事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这些话语他却是不好明说,哪怕眼前这些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爹,诸位叔伯,”他放下茶杯,郑重地道,“此事不急在一时。我的想法是,先借着这次大胜的势头,把名分上的事一步步往前推。
甚至,多派些人手去曼谷,将这件事再鼓吹鼓吹,让曼谷的所有百姓都知道我吴家此番立下汗马功劳,寻个机会将通銮架住。
之后,再想法子从通銮那里拿到更多的实封,把咱们的地盘、军队、税收都坐实。
等过个两三年,大清那边自顾不暇了,暹罗也缓不过气来,咱们再择机正式打出旗号。
到那时,木已成舟,谁也拦不住。”
吴文辉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你有章程就好。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