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号,特柳赖德。
早上八点半刚过,顾临川一行四人就抵达了谢里登歌剧院门口。
迈克尔一下车就跟老赵扎进了主办方的办公室,确认放映拷贝、核对流程、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细节。
两人走得快,老赵手里的文件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头都没回。
“顾老师,咱就在这儿等着?”小钱站在歌剧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
“嗯。”
“不去逛逛?昨天那条街我还没拍够。”
“你拍了一路,还没拍够?”
小钱想了想,老实承认:“没够。”
顾临川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小钱跟在后头,两人七拐八绕,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一间休息室。
不大,但安静。
墙上挂着往年电影节的海报,从九十年代到今年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部压缩的电影史。
小钱坐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翻相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顾临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和刘艺菲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
她发了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配文“睡了睡了,明天加油”。他回了个“嗯”。
往上翻,满屏都是这种短得不能再短的对话。但每一句都在。
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在过流程。
十点放映,映后有个简短的问答,下午是媒体采访,晚上还有个酒会,迈克尔说必须去,回避不了。
他没想回避。他就是想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觉得家是个抽象的概念,现在变成了具体的——杭城,玫瑰园,客厅里的沙发上,挺着肚子的那个人。
他嘴角翘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磨。
九点四十,老赵和迈克尔推门进来。
“搞定了?”小钱从沙发上弹起来。
“搞定了。”老赵把流程单塞回口袋,“走吧,提前入场。”
四人走出休息室,跟着工作人员往剧院内部走。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闷闷地回荡。
到了入口,安检比想象中严格。
“手机请关机。”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所有能拍照的设备都不允许带入。放映过程中如果发现有人使用手机,我们会直接请您出去。”
小钱乖乖掏出手机,长按关机键,还举起来给人家看了一眼,证明自己真的关了。
顾临川也关机,把手机塞进裤兜。
安检门扫了一遍,没问题。四人通过,走进剧院内部。
谢里登歌剧院的内部比外观更老派。
木质座椅、暗红色的绒面、弧形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
舞台不大,银幕已经降下来了,灰白色的幕布在灯光里安静地垂着。
他们的位置在头排。
老赵坐下的时候特意用手摸了摸座椅扶手,转头跟小钱说了一句:“这椅子比我年纪大。”
“那当然。”小钱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剧院1913年建的,比你大好几轮。”
“就你懂。”
“我昨天刚查的。”
顾临川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坐下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场内。
人来得差不多了。
后排能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综艺》的首席影评人,头发花白,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干坐着。
《好莱坞报道者》的记者坐在第三排,正低头往包里塞东西。
再往前,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位独立制片人,顾临川叫不上名字,但认得那张脸。
去年圣丹斯有部片子拿了评审团大奖,就是他制片的。
零零散散,能认出来的、认不出来的,加起来两百来号人。
不算多,但含金量不低。
这个特柳赖德电影节没有主竞赛单元。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电影节的喧嚣和浮华。
就是放电影,然后一群人坐下来看,看完聊几句,散场。
纯粹得不像在办节。
但圈里人都知道,特柳赖德的时间卡得有多狠。
每年8月底或者九月初,刚好卡在威尼斯、多伦多、纽约电影节之前,甚至同期。
奥斯卡投票在十二月到一月,特柳赖德这站,恰好提前四到五个月定调。
说白了,这里就是冲击奥斯卡的第一个口碑引爆点。
多少颁奖季种子选手,就是在这儿打响第一枪的。
过了一会儿,老赵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大冰块说:“我约了几个影评人,晚上酒会的时候聊几句。你别躲。”
“没躲。”
“你每次都说没躲,每次都想溜。”
顾临川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迈克尔坐在最边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10点整,谢里登歌剧院内,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的瞬间,两百多号人同时安静下来。
银幕上,一片漆黑。
一滴水声,清脆得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水晶杯。
画面渐显。
一束极细的金色光芒从左侧切进来,在黑暗中劈开一道裂缝。
接着第二束光从右侧射入,与第一道交错,在黑暗中交织、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淡淡的光晕,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光晕中央,一片茶叶的轮廓缓缓浮现。
不是实拍,而是光影勾勒出的剪影,叶脉清晰,边缘柔和,像被晨光穿透的嫩芽。
“在世界东方的薄雾中,有一片叶子,等待了千年。”
画面转入清晨的杭城龙井村。
雾气如纱,笼罩着整片茶山。
镜头从高处缓缓下降,穿过雾层,茶园渐渐清晰——嫩绿的茶垄层层叠叠,如大地的指纹。
一滴露珠从茶芽上滑落,在叶尖凝驻片刻,终于坠落。
镜头跟随着这滴露珠,穿过层层茶叶,落入青石水缸,涟漪荡开,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
“这片叶子被采摘、被揉捻、被烘焙,在一次次的重生中,学会了如何成为——茶。”
画面拉远。
茶山之上,六束彩色光柱从天空垂直射下——翠绿、银白、嫩黄、青褐、红艳、深褐,在茶山上投下六片彩色的光斑,彼此交错、重叠、分离。
“绿、白、黄、青、红、黑。六种颜色,是时间的六种笔法,是生命的六种答案。”
一只手伸入画面,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绿色的光。
光影扭曲,时空流转。
龙井村的雾气骤然浓重,吞没整个画面。
雾气散去——北宋汴京,宣和画院的春日庭院。青砖地面,雕花窗棂,回廊曲折。
宫女们穿行其间,衣袂飘飘,如流水般无声。
宣和殿内,一场茶事正在准备。
茶碾置于案上,龙凤团茶被投入碾槽,碾轮推动,茶饼碎成细粉,如雪般细腻。茶罗架在茶盏上方,茶粉过罗,落入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