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没说话,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翻译过来就是——忍着。
舞蹈结束,黛安·基顿和基努·里维斯上台,宣布最佳原创剧本得主——《寄生虫》,奉俊昊。
最佳改编剧本——《乔乔的异想世界》。
两个奖项颁完,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临川没参与,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刘艺菲注意到他的动作,没说话,但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接下来,终于到了最佳纪录长片。
马克·鲁法洛走上台,精神抖擞,笑容亲切。
他站在话筒前,先简单调侃了几句——明达集团和奈飞之间那些小趣事,措辞幽默但不冒犯,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调侃结束,大屏幕上出现了入围名单的片段:《美国工厂》《茶韵千年》《蜂蜜之地》《为了萨玛》。
四部片子,四个画面,在屏幕上依次闪过。
与此同时,国内杭城,2月10号凌晨五点出头。
求是村舅舅家,客厅的电视机亮着,直播信号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画面偶尔卡一下。
刘晓丽抱着小景行坐在沙发上,小家伙半夜被吵醒了,现在反而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发呆。
陈静雯和陈晓枫并排坐在旁边,陈思思窝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的非常专注。
同一时刻,明叔家客厅同样灯火通明。
明建国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王姨端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忘了喝。
明轩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画面,跟电视同步,但他两边都不想错过。
杜比剧院这边,马克·鲁法洛拆开信封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嘴角慢慢咧开,抬头扫了一圈台下,目光落在顾临川的方向。
“让我们恭喜——”他故意顿了一下,“《茶韵千年》。”
掌声炸开的那一瞬间,顾临川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台上,表情空白,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不是冷静,是没反应过来。
大脑在那一秒处理不了这个信息,提名、入围、获奖,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就是落不到实处。
刘艺菲推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但态度明确。
“上去啊。”她笑着说。
顾临川这才站起来,步子快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他大步往台上走,背影在追光里拉得很长。
大厅后方,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小钱肩膀上,拍得小钱龇牙咧嘴。
迈克尔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台上,手在抖。
小橙子已经录上了,嘴里念叨着“拿奖了拿奖了”。
顾临川走上台,从马克·鲁法洛手里接过那座小金人。
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台下安静了。
他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灯光刺眼,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但他知道刘艺菲坐在哪里。
“其实……”大冰块开口了,“好的摄影师,也能很好地讲述一个故事。”
台下响起笑声。
他顿了顿,继续说:“感谢组委会,感谢评委,感谢所有参与这部纪录片的人。”
他停了一下。
“感谢我的家人。”
然后他看着台下某个方向,说了最后一句:“刘艺菲,我爱你。”
跟2018年伦敦索尼奖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
说完,他举起小金人晃了一下,转身下台。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
刘艺菲坐在座位上,嘴角翘着,但眼眶红了。
顾临川走回来坐下,把小金人往她手里一塞。
动作干脆利落,像递一杯水。
刘艺菲低头看着手里那座沉甸甸的奖座,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摸了摸,笑了。
“替我拿一会儿。”大冰块说。
“为什么?”
“太重了。”
她笑出了声,没还回去。
接下来的奖项,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最佳导演——奉俊昊,《寄生虫》。
最佳男主角——华金·菲尼克斯,《小丑》。
最佳女主角——蕾妮·齐薇格,《朱迪》。
最佳影片——《寄生虫》,奥斯卡历史上第一部非英语最佳影片。
每一个奖项揭晓,台下都有掌声和欢呼。
顾临川也在鼓掌,但脑子里已经在想什么时候能走了。
颁奖结束后是后台采访和庆功派对。
《寄生虫》剧组成了绝对的主角,奉俊昊被几十个记者围住,闪光灯没停过。
顾临川和刘艺菲也被不少人围着——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奖,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明达集团。
几个制片人凑过来,笑着恭喜,然后话锋一转:“顾,有没有兴趣拍续集?”
大冰块笑着摇头:“近期没有想法。”
对方又聊了几句,无非是“有机会合作”、“明达那边帮我问个好”之类的客套话。
顾临川全程点头、微笑、说“好的”,一套流程走完,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派对开始大半个小时后,刘艺菲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
两人从宴会厅侧门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不少。
老赵、小钱、小橙子、迈克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一起往停车场走。
回到比弗利山华尔道夫酒店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刘艺菲踢掉高跟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
顾临川跟在后头,把门关上,把小金人放在床头柜上。
“睡了。”他说。
“嗯。”
灯灭了。卧室暗下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闭眼,秒睡。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跟迈克尔和亚当·西格尔告别,踏上了回程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醒醒睡睡,吃了两顿味道不怎么样的飞机餐。
国内时间2月11号下午,航班降落在杭城萧山机场。
一切如常。
……
三天后,2月14号上午,玫瑰园别墅后院。
阳光很好,风不大,二月的杭城已经开始有春天的意思了。
远处的五云山轮廓清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顾临川抱着小景行在草坪上慢慢走。
小家伙裹着那件浅蓝色小棉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远处的玫瑰花圃发呆。
刘艺菲走在他旁边,慢悠悠地跟着。
安静了一会儿。
大冰块先开口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等下吃什么。
刘艺菲想了想,笑眯眯地说:“接下来嘛……就是把《去有风的地方》这部剧拍了。”
前年在大理,在洱海边,她第一次看到那个剧本的时候就动心了。
大冰块之前答应过她,会帮她拍。
现在时机刚好。
纪录片忙完了,奥斯卡也拿了,《花木兰》也圆满收尾了。
她需要继续出发。
大冰块听了,笑着点点头:“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不过今天天气好,咱们再出去走一圈。”
小景行正低头研究自己手指头,听到这话,两只手同时拍了拍,嘴里“啊”了一声,脑袋还跟着点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那个节奏,那个幅度,怎么看怎么像在点头。
刘艺菲愣住了。
大冰块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你看见没?”刘艺菲指着儿子,“他点头了。”
“他那是碰巧。”
“碰巧也得算。”
小景行被两人的笑声包围着,也跟着咧嘴笑了,整个人在爸爸怀里晃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随后一家三口绕到车库,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玫瑰园,拐上之江路,往西湖的方向开去。
二月的杭城,梧桐树还没发芽,但阳光很好。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不冷,非常舒服。
后视镜里,玫瑰园的轮廓越来越小,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前方是西湖,是苏堤,是断桥。
是又一个普通但不错的日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