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门前的戏台,搭得一日比一日高。
那戏台原本就有七层,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红绸从顶层垂到底层,被夜风吹着,猎猎的,像一面倒挂的血瀑布。
这排场看着不一般,实际上也确实不是简单的东西。
这一节一节的彩绸,全都是城中富绅,拿金银堆出来的,就好像未来收成好了,要放挂鞭一般,梨园记打赏就是这么个手段,戏台加高,彩绸多挂。
今夜,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加了三层,十层楼高的台子戳在天幕底下,把周围的楼阁全压了一头。
台顶燃着上百支松脂火把,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连月亮都失了颜色。
台下人山人海。梨园行的人,城里来看热闹的手艺人,还有从城外专程赶来的客商,挤在戏台前的空地上,头挨着头,肩碰着肩,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往台前挤。
维持秩序的梨园弟子拿着棍子挡在人群前头,也根本挡不住。
着实是今晚的戏,太过少见,也太过特殊。
“咚咚咚……”十面大鼓,一字排开摆在台基底下,鼓手赤着上身,胳膊粗得像房梁,鼓槌砸下去,鼓面立刻陷进去一个坑。
“咚咚咚咚……”鼓声震得人胸腔发麻,鼓声里夹着号角,角声苍凉,像塞外的风。
侲子们先上了台。一百二十个少年,头戴大红头巾,身穿皂青衣,手里摇着鼓面有海碗大的拨浪鼓。
他们分作六队,每队二十人,从台基两侧鱼贯而上,立刻站满了下面几层。
百二十人齐声高唱,唱的是那十二兽的咒词,调子古老,词句拗口,毕竟那已经是唐以前的古音。
“今夜旧岁未尽,明朝便是新年。所有旧岁鬼魅,逐出化外他川。
如今的城里人已听不太懂,可那股子肃杀之气,依然能从他们的动作之中,直截了当的从头顶灌到脚底,让人后脊发凉。
也就在此时,十二位执事们,赤帻赤衣,手持麻鞭,鞭梢在地上拖着,缓缓走上台来。
他们的步子沉重。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鼓角声里格外刺耳。
李隆基,就在此时被众人的鞭声鼓声请了出来
他没有穿规整的戏服。只有一件熊皮随意无比的披在身上,一条腿在皮里,一条腿露在外头,露着里头明黄色的裤腿,在火光底下亮得扎眼。
黄金四目的面具歪歪斜斜地扣在脸上,露出一截有胡茬,青森森的下巴。估计还算雄壮的双手之上,一对华丽无比的盾戈,就这么挥舞了起来。
“呼…呼…呼……”他踩着古老的祭祀步伐,就这么站定在台顶边缘,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翘起。
“走!”随着他的一声大喝。
“咚咚咚咚……”鼓声骤然炸开。台基底下那几十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混着角声,混着侲子们的拨浪鼓声,混着麻鞭抽地的脆响,混着底下千人的呼喝,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已后家兴人富……官高日进日迁。牛羊遍满谷麦,丝蚕倍胜常年。“
众人继续念起了古老的祷词。
也就在这念诵唱词声中,李隆基所演的方相氏,就这么从台上跳了下来。
“砰!砰!砰!”一层一层,每跳一层都跺一下脚,跺得台板咚咚响,像要把底下的鬼祟震出来。
黄金四目的面具在火光底下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如鬼火一般。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