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兽吼,扮演十二兽的弟子,穿着毛茸茸的兽皮衣裳紧随其后,他们的头上顶着角,缠着红布条,挂着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
他们在台上翻跟头,打滚,龇牙咧嘴。一时间虎啸,狼嚎,熊咆,声音穿过鼓角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火光明灭之间,竟让人有些分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人演的十二兽,还是真的有疫鬼大傩,在台上作祟。
“饥人总得饱饭,有衣不著单寒。万户皆蒙吉庆,四海永除狼烟。自是神人咒愿,非干下娌之言。音声!
十二兽咒歌在此时唱到了高潮,百二十侲子齐声高呼,声浪从台顶往下压,压得底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
“哈哈哈哈!”李隆基站在台顶,听着这古老的字眼,听着这满城的喧嚣,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锣鼓声、号角声、咒歌声、兽吼声、人群的嘈杂声里穿过去,穿过去,像一把刀,把所有声音劈开一道口子。
“呼!”他居然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熊皮,扔在台上,露出里头的明黄袍子。随后又将黄金四目的面具推到额顶,露出那张画着明皇脸谱的脸。
白底,红眉,黑眼窝,鼻梁上一道白,便是脸谱之中李隆基的扮相,在火光底下看着不像人,倒像庙里的泥塑。
他举起手中的长戈,赤着脚,在台顶随心所欲的跳了起来。抬手,抬脚,转圈,甩戈,癫狂无比。
他的身形也就这么在台上闪转腾挪,不时与那一个又一个弟子擦肩而过,将其扮演的恶兽,当场伏诛。
也就是如此,天边起了变化。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霞光从缝里涌出来,金红的,紫的,橘黄的,一层一层叠在一处,像谁打翻了染缸,把半边天染得花花绿绿的。
那霞光宛若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呼……”不知何处而来的一股暖风,骤然席卷了戏台前后,把腊月的寒气吹散了大半。
傩兽驱散,百病全消,这便是古时的宫廷傩舞,祈求来年福运,疫病消失的大戏。
不错,陆安生一个个副本走过,此时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已经即将抵达第二年的新春。
而眼下,这便是李隆基为百艺城的新春准备的贺礼。
甚至至此还没有完比起台上,其实台下还要更热闹一些。
“哗啦啦……”大片大片的银锭落在台板上,咚咚响,滚得到处都是。
有人抱着一匹一匹的绸缎往台上堆,红的,紫的,青的,蓝的,堆得像小山一般。无数的食盒里装着八珍、装着时鲜、装着佳酿,从台下一路递上去,数不胜数。
远处还有人在往这边赶,骑着马,坐着轿,跑着步,争先恐后,生怕晚了赶不上这趟。
更多的人就算想挤进内圈也挤不进来。
“陛下。”
那个杨玉环扮相的花旦,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来到了台上,靠在了李隆基怀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凑到他嘴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明黄的袍子上。
随后,他随手就摘下了额顶的面具,随手扔在地上,面具弹了一下,滚到台边,被一个弟子捡起来,双手捧着,退了下去。
“哈哈哈哈……”他看着底下那些疯抢着献礼的人,看着那些被银子和绸缎堆得无处下脚的台板,看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得花花绿绿的天,再次大笑出声。
“果不其然,就这般手艺,就算我的做法再有百般不妥,他太岁爷总归还是拿我没法子吧。”
他把空杯往台下一扔,杯子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碎瓷片在火光底下闪着光。
“若是我倒了,这城中戏曲行当的传承也就断了。届时,你又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