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书院的藏书楼今夜没有熄灯。
从一楼的经史子集区到三楼的珍本阁,每一张书案上的烛台都点着,烛火跳着,把窗纸映得通红。
书院里的文人们没有一个回到各自的房间里,他们全在藏书楼里,手里捧着书,状态却古怪至极。
这显然不是什么神秘的夜读活动
毕竟他们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涣散,根本没有焦点。
像是单纯的在发呆,没看东西,也像是目光.穿过了纸面,墙壁,屋檐,穿过城里的层层叠叠的灯火,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落点显而易见的不在百艺城里,甚至不在这个世界里。
包括张颐也不例外。
他站在二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烛火。
“这样吗……”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又很急,像是一个在深山里迷了路的人,好不容易看见了远处的灯火,既虔诚又急促。张颐一边听着,一边就落下了手中的笔。
“徽州腔,平喉,滚调。唱时声从丹田起,过胸腔,过喉咙,在舌尖上滚三圈再出口。音不落地,悬在半空中,绕梁三日不绝”
他写完了这一行,笔没有停,紧接着写下一行:“传自明万历年间,徽商在扬州设班,融弋阳、余姚、海盐诸腔之长,以笛伴之。其声清越,如水击石,如珠落盘。”
他的笔越写越快,因为对面的话语不停,纸上的字从工整变潦草,从潦草变飞白,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从纸面上洇开,像一朵一朵的黑云。
它边上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叫周瑾,是张颐的入室弟子,今年才二十出头。
他的状态也和张颐相差无几。
对面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三本册子,毕竟根本来不及翻页。
他耳中的声音,来自男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纪、不知道性别的人。
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在江边的草台上唱戏的老人,没有进过城,没有登过大台,但是在当地享有盛名,一开口,满江的水都静了。
“青阳腔,滚调,加滚。江边老艺人传,唱时一字三叹,一叹三折,折到最深处,却再能复归,如燕归巢。”
周瑾一边念叨一边记,一页一页的写过去,果然面前的几面根本就不够他写,最后那连着的几本本子都快被写满了,才差不多。
整座藏书楼里,几乎到处都是这般景象。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春蚕啃桑叶,又像是细雨打在芭蕉叶上。
所有人的手都在写,所有人的嘴都在念,耳朵听着远处那些他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说、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声音。眼睛望着那些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去到的地方。
靠近楼梯口的一个中年人,不知道写了多久突然停下了笔。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他的手在抖,握着笔的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