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看过来,却没有多问,因为他这般情况,今天他们已经见多了,压根不足为奇。
他现在这个状态也组织不好语言,说明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其实,说来也没有多复杂,就是某个戏班子建班的之初,那班主在临终前想对他徒弟说的话。
那班主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被子,屋外在下雪,雪花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抓着徒弟的手,声音已经弱得快听不见了,最后一句话也就咽在喉咙里,根本没有发出来:
“《浣纱记》三折小调那一段。应该在第三折的尾声,多加半拍,加上之后,这腔就活了。师父想了一辈子,现在才想明白,你要替我传下去……”
然而说到底,这句话终究是没被他徒弟听见,直到现在,这中年人他听见了,并且由此传给了几十年后,早已经老态龙钟的那个徒弟。
那天同样是一场大雪,那徒弟没有多说话,只是对着窗外的雪哭,随后把那段儿唱了一遍。
中年人自诩不太喜欢戏曲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不过靡靡之音,实乃礼崩乐坏之根本。
多少个王朝亡国都与此有关,但是今天他就是破天荒地理解了戏曲中的美妙,也理解了其中蕴含的情绪。
他也哭了许久之后,才把笔捡起来,在纸上写下那半拍的记法,字迹罕见的歪歪扭扭的。
在藏书楼的另一端,靠近珍本阁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的面前摊着几张宣纸,旁边搁着笔洗和墨碟,手里捏着一支小楷,笔尖蘸的是朱砂,是青靛,各种各样的饮料。
与周边的其他那些人不同,他在画脸谱,一个游走于西北大川之中,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秦腔戏班子代代相传的脸谱。
那脸谱的谱式,经过他们数代的修改,自成一派,早已成了瑰宝,只不过传到一个与他同样年纪极大的老人手中之时,再也传不下去了。
明代末年,一场西北大饥荒,埋葬之地多出了一个水曲村,那片深山之中也是十不存一,别说还有人能把手艺传下去了,都没有人能请那个老人去唱秦腔了。
也就得亏了他,这些脸谱,未来还有可能被更多的人看见。
后半夜,写东西的人少了,人们更多开始交换手中的事物,那是一本本册子,也许未来会变成古籍。
拿在手中开始以各种腔调,传达给远方的人。
那些远处的人也在等,等一个他们一辈子都等不到的答案,等一个能解开他们十几年、几十年心结的字、一个音、一个手势。
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双手捧着一本刚写好的册子,念一段唱词。
他的声音不大,可他相信那个在千里之外、不知道哪个朝代、哪个村子的老艺人听得见,也绝对会认真听。
因为那个老艺人等了一辈子,也许就是在等今夜。
那个老艺人年轻时学过一出戏,师父教了一半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下半本在你师叔手里。你师叔去了南边,你去找他。”
他找了四十年,没有找到,因为一场战乱,他再也没有机会找到他的四叔了。
如今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牙掉了,记性不如从前了,可他始终记得那出戏的调子。
而这个年轻人手中的,就是那后半段。
他把调子哼给那个老手艺人听,那人则一边听着一边跟着哼唱,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板眼,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仿佛这40年一点都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