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直起腰,擦了擦眼睛,朝着身边的师傅喊了一声:“钱班主。”
钱小毛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嗯。”
“到了。”
钱小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街道,看着街道尽头那些层层叠叠的楼阁。
看着楼阁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就这么回了老陈头一句:“是,到了。”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都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哇!”许多老师傅如同孩子一般的哭了出来。
不知道多少个师傅,都在这同一天从不同的岔路上走过来,汇到一处,站在这座城的第一条街上,看着前方那片还没有走过的路。
他们抱头痛哭,感慨不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久到炊烟从远处的屋顶上升起来,把整座城罩在一片迷迷蒙蒙的白里,又彻底散了,也还没有走动。
然后,巨响来了。
“砰……砰!”
巨响是从城那边传过来的。
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拿一柄大锤在砸一堵很厚的墙,一下接一下,砸得整座城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新来的人站在城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
老陈头紧紧靠着肩上的木箱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然而什么都看不见,毕竟这座城远比他们第一反应看到的要大太多了。
他只看见城中央那片楼阁顶上腾起一团烟尘,灰蒙蒙的,被晨光照着,像一朵不散的乌云。
“那个,请问……那边怎么了?”钱小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着自己携带了多年的湘妃竹折扇,指节发白。
没有人回答。
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有的抬了抬眼皮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
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头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这帮师傅一个比一个不解,于是最终老陈头拦住了他。
“老人家,那边出什么事了?”
卖馄饨的老头儿把担子歇下来,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顺着老陈头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太岁爷办事呢。”
“太岁爷?”
“城里的太岁爷,专管赏善罚恶的。”老头儿把毛巾重新搭回肩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你们刚来的吧?难怪不知道。我们百艺城,是天下无数手艺技艺的汇聚之处,不论是什么行当,都能在这儿找到,无论什么手艺人,也都有可能来到这里。
没有皇帝管,也没有土财主,大家就是铺子挨着铺子,工坊挨着工坊,各自钻研自己的手艺,按照大家的规矩办事。
不过城里也不是没有管事儿的,太岁爷就是。你们来的还挺正好,再早一点,还真不好给你解释这个。太岁爷不一定什么时候都醒着的。
但这几天,这城里头可是翻天覆地了。马王爷手底下的宫爷,被太岁爷办了,财行的金掌柜,被太岁爷押了。
不知道多少个乱搞事情,乱用邪法的手艺人和掌柜被他老人家处理掉了。
甚至就连梨园行的老郎神,昨晚上也被太岁爷从戏台上砸进地底下去了,听说到现在还没挖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昨天晚上的饭菜咸了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