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谁说话。光从眉目之间仿佛就能看出她那嘴皮子的厉害之处。
还有穿着一件沾着洗不掉的血迹的红坎肩,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手指头像铁钳子的光头刽子手。
从他们这儿再放眼望向黑洞深处,无数的城中受益人就这么排列在黑暗之中,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短褂,有的戴着瓜皮帽,有的光着头。
有老得头发全白了的,有年轻得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
木石漆铁,铜篾泥水,织布染布,酿酒做酱,药铺当铺,茶馆酒楼,更夫牙人,乞丐船工。山货采药,磨刀剃头。
百样百行,民生手艺,几乎各行各业的手艺人,都能在此见着。
甚至于,在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样东西悬浮在空中。
破旧的织布机,机杼上还挂着半匹布,布头垂下来,被风吹着,一飘一飘的,像灵前的白幡。
又有棺材半开着盖,里头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下面垂着一杆秤盘里搁着几枚绿锈铜钱的秤。
还搁着一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着,上头写着蝇头小楷的帐册。
无数个道具在这周边悬浮。
还有无数的技艺和知识,被人一样一样地从肚子里掏出来,化成文字,图纸,甚至是一片又一片虚幻无比的影像,飘在黑洞里,像雪花一样。
一样又一样器具,一桩又一桩手艺,乃至一个又一个手艺人,悬浮在那黑影之中。
那黑影就这么不断的膨胀,宛若一大团巨大的不断涌动的焦油和淤泥,又像是一个不规则,又不断增大的黑洞。
“来吧,就像您说的,做个了断。”那声音从那一片黑暗之中,骤然传出,不像是一百个人站在一百个方向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用同一种声音,同一个语气。
“抓紧点时间吧,您不是应该很着急吗?”
陆安生站在那团黑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偷了大半个城的手艺、器物,还有人,还真是整得什么都让你知道了。你这偷的,也不乏像我这样的人吧?”
“您的话还是这么犀利……”那声音从那团黑里头传出来:“不过那又如何?您那边不是也早就有了应对吗?咱们半斤八两而已。”
两个人如此对话着,不约而同的同时转过头,往黄江的方向看。
黄江上,子车淼踩着一根独竹,漂在江心。他腰里的蓝纹腰带系得紧紧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蹲在竹竿上的鹭鸶。
独竹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他的身子跟着晃,幅度不大,可每一次晃动都恰到好处,像是跟江水商量好了似的。他的目光从城那边收回来,落在身后那些船上。
乌篷船,一条接一条,从岔河口拐进来,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船不大,每条船上一般只坐着三四个人,多的也一般不到十个,但是到底有多少条船,还真说不太清楚,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白净,有的粗糙,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城里的事儿很显然都很好奇,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又或者,至少没有一个人有恐惧的样子。
很快,一个年轻人从后面那条乌篷船上站起来,扶着船舷,走到船头,冲着子车淼喊了一声。
“大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他的声音年轻,自带着一股子不知道怕的愣劲儿。
子车淼没有回头,他踩着独竹,独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悠悠地转过来,面朝着那些船。“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