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嫂今年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圆脸盘,白净面皮,眉心一颗黑痣,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银簪上的花纹磨平了,簪头缺了一小块,可擦得锃亮。
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褂子,褂子是新浆洗过的,褶子还硬挺着,领口处绣着一圈缠枝莲,绣工不精,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绣的人用了心,每一针都扎得深。
她听了陆安生的话,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了,随后立刻瞪圆了两只杏眼,瞳孔缩成针尖,眉心的那颗黑痣跟着眉头往上挑,挑出一道竖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她的牙齿咬紧了,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咬肌在皮肤底下滚了滚,像有一条蛇在她脸皮底下钻。
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猛,连带着胸口往前挺了一下,
“谁干的!”先前还像个寻常的和善农村妇女的杨嫂,此时,吪而出声。
这声音,简直就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一口很大的钟,压得人胸口发闷。
当然,陆安生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杨嫂身上,看着无数的橙色与白色的纹路,就这么从她的眼尾开始往外长。
这些痕迹细长细长的,像被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从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鬓角延伸到耳根。
其中的橙褐色比她的肤色深了不止一个色阶,像干涸的血,又像老树皮上的裂纹。
随便抬眼一瞧就能确认,那是一根一根短而硬的毛组成的,黄褐色黑斑纹的皮毛。眨眼之间就遍布了杨嫂的大半张脸,把她那张圆润白净的脸衬得像一张虎皮。
也就在这时,浓郁的阴气,从她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比汗冷,比汗稠,像一层薄薄的胶,
把那些虎毛、虎纹、还有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阴气在她身周盘旋着,打着旋,把她脚下的灰尘吹得往外飘。
她站着的那块地面上,碎石缝隙里长着的青苔立刻萎缩,从绿变黄,从黄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陆安生果断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斧柄搁在地上拄着。
“这反应……不愧是即将扭曲的埋葬之地,还真是随时都能给我来个大的。”他面色姑且还算平静地开口道:
“杨嫂,您先别急。我昨个晚上睡在十王庙了,这事儿我也是起来以后才刚发现,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不正问您呢嘛。您昨天晚上,真没看见什么人进山?”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杨嫂的脸上,一对凶狠的虎目就这么直视着陆安生,狭长的黑缝嵌在琥珀色的虹膜中间,黑缝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窗帘,一开一合。
她的嘴唇也就在此时裂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犬齿比刚才长了一大截,从牙龈里往外突,把上唇顶得往上翻。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去查查的,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几乎是同一时间火急火燎的杨嫂转过身,把把那篮子肉提了起来,转身就走,走路带风,直接就往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也就是是进山的路,她走得快,步子大,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是被村中的哪座房屋遮住了,还是已经隐没在了山林之中。
陆安生还站在肉铺门口,拄着斧子,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抬眼就这么一瞧,大千观法立刻又捕捉到了刚才那个,险些被山林枝叶被吞没的身影。
杨嫂进了杨树林以后,把篮子从手里换到嘴上,用牙咬着篮子的提手。
那提手是竹子的,被她咬得咯吱咯吱响。
只见杨嫂的身形在山间不断的扭曲,宛若一只野兽一样四肢伏地,就这么裹挟着一阵阴风,在山间不断的活动着,
速度快到她的身体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影子拖在她身后,像一条长长的、灰白色的披风。
草木从她身侧掠过,立刻被她带起的风刮弯的。
山间的飞禽,在她经过的前一刻就已经飞走了,有野兔从洞里钻出来,刚露出半个头,便又缩回去了。
黄鼠狼蹲在石头上,看见她,浑身的毛当时就炸了起来,尾巴翘得比身子还高,僵了一瞬,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