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个时:“呼!”水面上的浮萍又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底下顶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往上拱。
他的一只手依然放在药篮子之中,另外一只手之前把竹杖伸进水里,杖头触到水面的那一刻,池水忽然静了。
没有涟漪,没有波动,只是扶贫就这么四散开来,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他的脸,脸是白的,眼窝是黑的,像一具在水底泡了很久的尸体。
他低下头,往水里看。
很快就发现,水里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不是鱼的影子,也不是蛇的影子,因为虽然是一长条,却还有很多额外的东西延伸而出。
简直……像一条龙。
盘踞在池塘的底部,身体蜷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一动不动。
鳞片是青黑色的,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有蒲扇那么大。那些鳞片在缓缓开合,像呼吸,像心跳。每开合一次,池水就往外荡一圈涟漪。
涟漪很轻,轻到站在岸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做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蹲在那里,手撑在地上,掌心里的泥土分明在微微震动,震动的节奏跟那些鳞片开合的节奏完全一致。
………………
与此同时,某处山腹的石室中。
石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像被人从山肚子里掏出来的一块豆腐。墙壁是青灰色的,石头坚硬,凿痕整齐,每一道凿痕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梳子梳过的头发。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被踩烂了,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室的顶上有一个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细细的一束,照在地面上,像一根发亮的柱子。
妇好躺在草席上,浑身酸痛。
她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皮翻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疼得她不敢握拳。
胳膊上的肌肉在跳,不是自己在跳,是累过头了,肌肉痉挛,跳得她整条胳膊都在抖。
她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头发散着,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搭在肩膀上。
她闭着眼,不想动。
那个尼姑今天让她练了一天的剑,从日出练到日落,中间只歇了两次,每次一炷香。
她不知道那个尼姑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教她这些。
毕竟他是庚字的老大,一向学习的就只武艺方面的技能,对于这些个文献啊,古籍啊之类的东西,她确实是不太了解。
包括埋葬之地的机制,她也也不太懂,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她同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疼:
“真是服了……这破身份继承怎么这么严格,居然连伤都一并继承下来了……
就凭我的身体,就算练一年也伤不了这么重,偏偏现在还不好迅速恢复,反而要控制着身体不恢复,不然那家伙肯定要起疑的。”
“隐娘,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卯时,继续。”
妇好睁开眼,看着石室顶上那个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照在对面那面墙上。墙上有影子,是那个尼姑的影子。
尼姑还没有走,她站在石室的角落里,边上还有一个硕大的石头屏风,背对着妇好,不知道在干什么。
妇好侧过身,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响,咔咔咔的,像老房子被风吹动的门框。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影子。尼姑的影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动,可是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他就没有别的动静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妇好觉得奇怪,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石室的角落里,尼姑蹲在地上。她的面前有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去,掏了一下,掏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团东西在她手心里动,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像老鼠一样的叫声。
尼姑把那团东西放在地上,那团东西立刻开始长大,像吹气球一样,从拳头大长到海碗大,从海碗大长到脸盆大。
它长出了四肢,长出了头,长出了五官。
那是一个婴儿,一个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的婴儿。
它在地上爬,爬得很慢,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尼姑蹲在旁边,看着它,脸上没有表情。
妇好皱了皱眉,手从墙壁上滑下来,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嗡!”尼姑立刻转过头,看向妇好。
她的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了。
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红,比妇好还年轻。嘴唇都红润无比,像刚喝过血,双眼看着妇好,嘴角立刻往上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