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短宁县,南山坳。
乱葬岗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被野狗刨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棺木。
枯草从坟头长出来,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月光照在那些残碑断碣上,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凹下去的笔画,凹槽里积着雨水,反着冷光。
地藏赤足走在坟包之间,脚底板踩在枯草和碎瓦片上,没有声音。灰褐色的袈裟被风吹起来,一角搭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头上。
他没有回头,任由袈裟拖着坟头的土,土是湿的,黑褐色的,沾在布面上,像干了的血。
手里没有锡杖,没有念珠,什么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握着一双看不见的拳头。
地藏,从一开始便是现实中有名的高僧,游历过四方,也在寺庙坐过禅。做过不少的好事儿。
捐钱,救灾,甚至早年间当过游方行脚医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因果为他分配的身份,是一个与他十分契合的苦行僧,所做的也就是在这山间行走,但也正是因此,此时还漫无目的。
路过眼前这片乱葬岗时,地藏终于发现了些许异常。
他听见了哭声。很轻,像风从石缝里钻过去的声音,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哭声从前面那座最大的坟包后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很偶然的才漏出来一声。
“有人么?”老先生见不得这个,立刻绕过坟包,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军人的衣裳,铠甲破了,露出里面的衬里,衬里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贴在身上。
他的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可那只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朝着地藏的方向,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救…我……”
地藏于是立刻上前,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军人。
然而:“咔……”他的手指刚触到那人的铠甲。
铠甲瞬间碎成了粉末,像被风化了几千年的石头,一碰就散。粉末底下不是肉,是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像被人故意摆成一个人的形状。
骨头的缝隙里长着草,草是绿的,嫩绿的,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叶尖上还挂着露水。
那个人形躺在坟包底下,嘴还张着,喉咙里还在发出嘶嘶的气音,可它的胸腔里没有心,肺,胃,全没有,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偶。
骨头架子的手抬起来,五根指骨哗的一下就这么抓住了地藏的袈裟。
力气很大,大到指骨嵌进了布料的纹理里,拔不出来。
“救……我……”声音从那具没有喉咙、没有舌头、没有嘴唇的白骨里发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它身体里装了一个会说话的匣子。
虽然依旧凄惨无比,但是比起先前,却只让人觉得格外阴森。
地藏没有把手缩回来,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袈裟的骨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骨手的腕骨上。
腕骨冰凉,比月光凉,比坟土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具尸体都凉。他按着那截腕骨,脸上却平静无比。
………………
昆州,一条官道从山脚下蜿蜒而过,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尖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是浑的,漂着落叶和草梗。
吕岳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是粗布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一块的膏药贴在身上。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薄了,脚趾从鞋头的破洞里露出来,沾着泥。肩上挎着一个药篓子,篓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草药蔫了,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上刻着一个“药”字,刻得很浅,被手汗磨模糊了。
很显然,他此时的身份是个药师,说来具体的活动情况和地藏差不多,都是漫无目的的走。
他从官道上走过,经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岔路口旁边有一方池塘。池水是浑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浮萍被风吹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水。
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他看了那方池塘一眼,判断了一下其中的水质:“嗯,感觉不太行……还想着补充一点的来着。”
他左右瞅了瞅,很快就准备继续 Wanted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因为,他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不是风吹水面的那种声,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游,搅动水流发出的声。
那声音很沉,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推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在河床上滚动,磨着泥沙,发出闷闷的、持续的声响。
于是他转过身,一边将手伸进药篓之中,一边走到池塘边上,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