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挑着那担松木柴，在城西的集市口停下来。
说是集市，其实也无非就是几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散着十几个摊子，卖柴的、卖炭的、卖竹篾的，各占一块地方。
他把担子搁下来，柴垛靠在一棵柳树根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周围，心里顿时确认了自己之前带着柴进城，周围那些人异样眼光的来源。
市集不大，可堆着的柴火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靠墙根的地方摞着一排齐整的松木柴，削得长短一致，码得像墙一样高。
旁边一片是杂木柴，劈成拳头大的块，堆得成小山。再旁边是篾条捆好的竹枝，扎成一捆捆，用草绳勒紧，齐刷刷靠在一起。
他站在摊子前头，目光越过这一片柴火堆，往更远处看去，土坪尽头，有人正在卸货。两辆驴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
车上码着半车山货，满满当当的麻袋、竹筐、草篓，里面塞着黑乎乎的草药根块、晒得发干的山菌、一捆捆的棕叶。
更远处，还有一顶凉棚，棚下排着几排竹架子，架子上铺着正在晾晒的兽皮，有鹿皮、兔皮、獾皮，有的还没干透，边缘微微卷起，在日光底下泛着半透的油光。
更多的自然还有剥了皮的野味，也都放在这里售卖。
城里的人在他面前来回走动，有的挎着篮子在挑拣药材，有的蹲在柴堆前比价，有的在问兽皮的价钱。没有人看他那担松木柴。
“新来的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安生转过头。旁边那个摊子的老头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杆，正歪着头打量他。
那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指间夹着烟杆，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
“你这柴，不成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陆安生那担柴努了努下巴。
“又湿又细，偏偏还挑到这儿来卖了，一看就是从外头山里砍的，你也是城外来的樵夫吧，路子都没摸清。”
他说着摇了摇头，用烟杆指了指自己摊子后面那垛齐整的硬木柴：
“我们城里的柴，干、脆、耐烧。都是山上下来的，湿柴不但在火塘里一烧满屋子烟，你这大老远的挑过来肯定也卖不便宜，谁要？”
他说着又指了指更远处：“你要是真想在这城里做买卖，老老实实直接上西山上砍不就完了，你这挑着柴从外面进来，白走一趟，只怕连今日的饭钱都挣不回来。”
陆安生蹲下来，把担子重新系了系，抬头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西山。
山脚下一片青灰色的屋脊连成片，炊烟从屋顶缝隙里升起来，被风压下去，贴着树梢散开。
他能看见一些人在那边的山径上进出，有的扛着柴，有的背着篓，有的牵着骡子，不时有吆喝声穿过树影传过来。
“多谢老伯指点，我，确实是小地方来的，都不知道这城里有这么大一座山，这西山……随便都能进吗？”他问。
老头没有正面回答，吸了口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这才刚来，进去是有点难的，西山毕竟不算平缓，你人生路不熟就先别上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
他顿了一下：“但是，熟人就不一样了，你别说上山砍柴采药了，这城里的文人墨客，私塾里的学生都敢往上面跑，踏青登高。
所以要说有多难爬，也不至于，这城的柴火、山货、草药，西山都够自给自足了。你要讨生活，当然靠西山就够了。”
陆安生听着那老头说完，不急不恼。他把肩上的柴担子卸下来，搁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