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一抬头,只见那和尚的神色,果然并不寻常,在这死犯的面前,他面色没有任何悲怆。
只是破袈裟垂地,蹲在独轮车前,蒲扇搁在膝盖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拎着葫芦,脸上挂着笑,把碗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碰到那秀才的下巴:
“不该死的砍头鬼啊,今天有人要送你,他不敢来……和尚我就来送送你。
喝了我这碗酒,阎王也不敢把你留。”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说起话来却着实有些疯癫,传词达意好像没什么问题,可言语却又着实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倒是那握着酒碗的手,根本不像疯人的手,端着倒得满满的酒碗,却能稳稳地停在秀才面前。
那秀才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酒碗,又看了一眼和尚,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喝水,可是说起话来:
“多谢师傅的好意,我不会喝酒。”
却还是在推脱。
他的语气很平,似乎已然接受了自己眼前这悲惨的现状,对什么事儿都有些漠不关心。
说完,便又把头低下去了,并且别过了头,不去看那碗酒。
周围的人群对这场面没有什么反应,毕竟送行人只是个古怪的疯和尚,又不是这书生的老母幼子之类的人物。
这书生似乎也不是个什么值得同情的人物,自然也就没什么会因此落泪,只是议论声稍小了一些。
但是就看这书生的反应,很显然他不准备接这碗酒,两人就这么顿在了这里,那和尚并未因此不悦,边上的差役却早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谁知道,没等着书生再次开口推脱,也还没等差役将那和尚赶走,旁边那个红衣刽子手倒是先开了口。
他站在独轮车侧后方,扛着刀,目光一直落在那碗酒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咂了咂嘴:
“师傅,你这酒给他这个马上要死的人喝也是浪费了,不如就便宜了我,也不枉我大清早,起来干活。”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要,像是已经盯了那碗酒很久了。
和尚没有犹豫,把酒碗从秀才面前收回来,转手递给刽子手:“行行行,你喝了也好”
刽子手接过碗,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喝完把碗底朝下甩了两下,舔了舔嘴唇,朝和尚竖起一个大拇指:“好酒!这酒够劲。”
他把碗递还回去,扛稳了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车轮重新碾过青石板,轱辘声从慢变快,人群也跟着重新移动,议论声又起,比方才密了一些。
陆安生没有盲目的跟着队伍往前走,而是果断的转过了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结果就这么个一眨眼的功夫,他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见那和尚的身影了,连那个孩子也不知去向。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那个场景又过了一遍,杭州,和尚,刑场,酒,刽子手。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似乎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后他就开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