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艺城的日月星辰当然也和外头是一样的,毕竟天都是同一片天,但是这儿虽然也有黄历,却没有朝代。
太阳每天都从同一个方向出来,每天都从同一个方向落下去,永远那么高,永远那么低。
有些师傅在城里住了一辈子,头发白了,牙掉了,可你问他们今年是哪一年,他们摇摇头,说:“问那做什么。”
手艺人就是这样,做多了就只识得手中的手艺了,不去过问其他。
棺材行,正是这么一个需要收心律己的行当。
棺材行的铺子不在一层二层,离那十三层的摘星楼还差着两层。
可也够高了,风大,太阳大,而棺材这东西,最怕潮,最怕阴,得让太阳晒透了才行。
现任的棺材行的掌柜姓崔,今年七十三了。他十八岁进城学艺,学了十五年,三十三岁出师,又干了四十年。
百艺城里没人比他更懂棺材。
崔师傅打棺材,用料讲究。必须是城北山坡上那几十棵老柏树,那些树长了一百多年,砍下来还得晾三年,晾到木头上一点潮气都没有了,才能动手。
动手之前还要先净手、焚香、拜祖师,也就是泰山神。
最后打的棺材,榫卯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打好之后,他要在棺材里躺一炷香的功夫。旁人问这是为什么,他说:“试试舒不舒服。”
这话听着瘆人,可崔师傅说了一辈子。
最近一段时间,他却没有多少机会与人说了。
毕竟是这种行当,没多少人爱学,手底下没人,最多也就说给棺材里的人听。
与他们不一样的是,梨园行当那头就热闹了。
梨园行在城东。
说是城东,其实也不是。百艺城的方位是乱的,你从木匠行往东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染布行。
你再往东走,走着走着又回了木匠行。可城里的老人会说,城东,就是梨园行那一带。
梨园行的铺子占了四层楼。底下两层是戏台,能坐三四百人。三层是练功的地方,四层是住人的。
每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三层就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那声音从窗户飘出去,顺着廊桥飘遍半个城,木匠行的人听着那声开工,染布行的人听着那声歇晌。
梨园行的规矩多,声势最大的一个规矩是每年都得“开口”。
每年正月十五,梨园行要唱一出大戏,戏台搭在最中间那座楼的一层,全城的人都来看。那戏唱什么?不一定。有年唱《长生殿》,有年唱《牡丹亭》
这规矩前不久刚变过,那就是还能唱自己写的新戏。
改这规矩的人,就是现如今最年轻的角儿,姓叶,单名一个青字。
叶青是六年前来城里的,来的时候才十八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廊桥边上,仰头看着那些楼阁,看了整整一天。
梨园行的师傅路过,摸了摸她的根骨,问他愿不愿意学戏。
叶青说愿意,师傅就现教,让他唱了一段
于是,叶青就在廊桥上,当着来来往往的人,开口唱了一段。
唱的是什么,没人记得清了。只记得那声音一出,桥上挑担的放下担子,铺子里做活的放下活计,连楼上晾布的妇人都不晾了,探出头往下看。
师傅听了,说:“留下来吧。”
叶青一留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学了《夜奔》,学了《别姬》,学了《长生殿》。
六年里,他从跑龙套唱到开场,从开场唱到压轴,从压轴唱到挑梁。去年正月十五,他唱了《长生殿》的唐明皇,满城的人都说好,说这城里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角儿了。
他这样的人和崔师傅是一样的人,他的戏没有人能比,崔师傅的棺材也最好,
可是行当多了,就有高低,有上下,有兴盛,有衰落。
这些年,梨园行越来越红火了。
叶青那孩子来了五年,从一个什么不懂的学徒,成了城里头一号的角儿。
他那嗓子,一开腔,满城都能听见。他那身段,一亮相,满城的人都往城东跑。去年元宵节,梨园行唱《长生殿》,把城西那些铺子的生意都唱没了半截。
城西的棺材行,生意本就清淡。
人死了才要棺材,可这城里,一年能死几个人?崔师傅在棺材行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掌柜,从掌柜干到师傅,又从师傅干到现在,快八十了,还是棺材行里最懂棺材的人。
可这一来是因为他的手艺厉害,二来是因为后继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