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哪一行的学徒最多,是梨园行。
不知道多少后生想走叶青的路子。
学着他一样学戏,吊嗓子,那响动,一日想过一日,一直响的位于城里僻静位置的棺材铺都能听见。
那天夜里,他又听见了。
无数的学徒各自不同的响动,这其中混杂着叶青自己在唱戏。
不是大戏,是清唱,就他自己在屋里,对着镜子,练着玩。那声音从城东飘过来,飘过一座座楼阁,飘过一条条廊桥,飘到崔师傅耳朵里。
崔师傅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没用。那声音还能透进来,毕竟叶青这嗓子,已经练到头了。
崔师傅又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出了门。
他走得很慢。快八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过廊桥,走过那些黑漆漆的铺子,走过那些睡熟了的木马、石磨、染缸、纸槽。
他到梨园行的时候,叶青还在唱。
那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清亮亮的,像是山泉水。崔师傅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叶青的屋子门开着。
崔师傅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棺材钉。
铁打的,漆黑,一尺来长,一头尖,一头平。
“崔师傅,您……”叶青还没反应过来。
崔师傅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
叶青就动不了了。
他说不出话,四肢发软,只能睁着眼看着崔师傅。
崔师傅于是把他放倒在床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来到了叶青的床边上,掏出了自己的锤子,对着他的床猛敲一阵。
明明尺寸宽厚全都不一,可是那床板就是自己散了开来,一寸一寸,一块一块,从无到有,榫卯自己咬合,棺材板自己拼上。
“咔……”
崭新的棺材落在地上,盖子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崔师傅把叶青从床上扶起来。
叶青的身子软得像一团面。崔师傅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棺材边。
他看着叶青的脸。
“别怕。”崔师傅说,“一会儿就好。”
他把叶青放进棺材。
叶青躺在里面,仰面朝天,睁着眼,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崔师傅拿起那根棺材钉。
他把钉子对准棺材盖的一个角。
没有锤子。他只是一掌拍下去。
“砰。”钉子进去了三分。
第二掌。
“砰。”又三分。
第三掌。
“砰。”平了。
棺材盖上,四角各有四根钉。崔师傅一根一根,钉进去。每一掌下去,棺材就震一下。每一掌下去,棺材里的动静就小一点。
四根钉完,棺材里已经没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