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师傅站在棺材前,看着它。那棺材是他打的。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工。打了三年。
本来是给谁预备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它有了主儿。
窗外,月亮还亮着。
崔师傅看了那棺材很久,然后转身,将他扛了起来,出门,下楼,走过廊桥,无声无息的走回城西。
第二天早上,梨园行的人发现叶青没来。
去他屋里看,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戏服挂在原处,茶壶茶碗也没被动过。
可就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有城西棺材行的人说,那天夜里,崔师傅铺子里传出来“砰砰砰”的声音,像是打棺材,又像是别的什么。敲了小半宿,天亮才停。
后来有人问崔师傅,叶青去哪儿了,崔师傅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人走后,他那双眼睛,便往铺子后头那口新打的棺材上,看了一眼。
城东那头,今天没有戏腔传过来。
………………
百艺城最高处,有一座阁。
说是阁,其实不大,也就两间屋子见方,藏在城北摘星楼的阴影里,从下头看根本瞧不见。阁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户开着,正对着整座城。
陆安生就坐在这扇窗户边上。
他来这城,满打满算才两个时辰,可两个时辰,足够他把这城看了个遍。
目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话放在别处是夸张,就算他有大千观法,在很多地方也未必能做到这件事,至少在认真环顾确认环境之前做不到。
但是放在这儿,他一来就能做到这种事儿。
窗外,层层叠叠,十分不符合物理规则的复杂楼城,延伸向上,又交错相接。
可是于他而言,只要值年太岁的监察权限一开,整座城就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铺在他眼皮子底下。
哪座楼里有人熬夜赶工,哪座桥上有人深夜私会,哪间铺子传出磨刀声,哪条巷子飘出酒香味,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他一来就看见了棺材铺那边的事情。
城西那边,最高的那层楼上,一间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崔记棺材铺”。铺子后头还有个小院,院里搭着棚,棚里堆着木料,木料边上停着几口棺材。
其中一口,是新的。漆刚干透,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安生远远的看着那口棺材,又看了看棺材旁边站着的那个老头儿,就此沉默了。
“头一回上岗。头一回当这个什么值年太岁。头一回进这城。头一天,碰上的就是这么猛的凶杀案。”
陆安生靠在窗框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行走那么老多个副本,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见的确实不少了。可这回这个也还是挺奇怪的。
这算怎么事儿一个棺材行的老头儿,一个唱戏的年轻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行当,就因为“你红我不红”这点事,老头儿就把人给弄死了?还是钉棺材里活活闷死的。
陆安生又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因为崔师傅没有专门隐藏,他的权限也确实高,所以他能看见棺材里头的状态。
那具年轻的尸体,仰面躺着,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胭脂。手里攥着一块布,是从戏服上撕下来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
全身上下的异常之处只有四根棺材钉,从棺材盖里透出来,直直地钉进他的四肢。
陆安生把目光收回来,靠回椅子上,翻阅起了来自于过去的百艺城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