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条街。
棺材还在飞。棺材板还在切人。大火还在烧。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指节间仿佛有一缕极细的丝线,连着脚下这片土地,连着整座百艺城。
这是太岁的能力。
他能感觉到青石板在震,墙根在抖,远处几座楼阁的廊桥被那锣鼓声震得微微发颤。
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城西这一片的铺子要塌一半。
不过在那之前,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太岁,主要是记录民间吉凶和各种发生的事情的神明,就算他是值年太岁,有一定的赏罚权能,一般也不会随便掺和。
百艺城的事,百艺城的人自己了。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各行业有自己的账本,各祖师有自己的秤杆。
他这值年太岁,多数的时候只是个看账本的。谁亏了谁赚了,谁多了谁少了,记下来,报上去,完事。
真要轮到他动手,估摸着就是谁做假账了。
要不然,就是有谁要掀摊子了。
他抬眼儿一看,崔师傅给那句新棺材叫出来了,下意识的就想到:“这怕不是要动大招了……”
周围,两方大战所造成的损伤,目前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不过,也很明显,崔师傅不是什么一般的手艺人,再这么搞下去,比如又出个什么新的大招,那这损害就打不住了。
所以,在他看来,也许,是到了他要出手的时候了?
可也就在这时候,棺材停了。
三十多口棺材,有烧着的,有裂开的,有完好无损的,全停住了。原本还横冲直撞,气势如虹呢,现在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那口新棺材也停了。盖子已经掀开大半,里头那只手已经伸到腕子,细长的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胭脂。可它就那么停在那儿,不进不退。
崔师傅站在棺材堆中间,把手里的钉锤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在满街的锣鼓二胡里,竟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戏台那边,开口说话。声音不响,哑得很,像是砂纸磨木头。
“拿着吧了。”
叶青,又或者那个扮叶青的小师弟,正举着剑往前冲,听见这话,步子一顿,险些绊倒。
他站稳了,瞪着眼看崔师傅,剑尖还指着,可没刺出去,举着剑怒喝?“你说什么?”
“不打了。”崔师傅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身,走到那口新棺材边上,低头看着里头那张脸。叶青的尸体躺在里面,眼睛闭着,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胭脂蹭了一道在颧骨上,看着像是哭过。
“这尸首,还给你们。”
他伸手进去,把叶青的手轻轻放回胸口,又把那滑到一边的袖子理了理。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收拾一件刚做好的活儿。
理完了,他退开一步,朝戏台那边挥挥手。
那口新棺材就飘过去了。稳稳的,慢慢的,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苗,飘到戏台前头,轻轻落在地上。
戏台边上,几个梨园弟子愣愣地看着。其中一个穿红靠的武生先反应过来,丢了手里的枪,把脸上的脸谱一抹,立刻就扑了过去。
他趴在棺材边上往里看,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不是哭,是那种想喊喊不出来的闷声。
他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那没卸干净的胭脂,就缩回来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又有几个人围上去。一个旦角,妆花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没涂匀的粉,扑到棺材边上,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棺材板,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丑角,脸上那道白还画着,嘴咧着,像是在笑,可眼泪从那个白圈里淌下来,把粉冲出一道沟。
那个扮叶青的小师弟则站在最后面。
他手里还握着剑,脸上还画着叶青的妆,眉毛,眼睛,嘴角那颗痣,与棺材里的人,一笔一笔,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