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一刻,他抬手,抹去了自己脸上的妆
“你这老泼皮。”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打到一半又停手,算怎么回事?”
崔师傅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堆棺材中间,看着戏台那边,看着那些围着棺材哭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了一辈子棺材,骨节粗大,指头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漆。这会儿,那双手在抖。
“我老了。”他说。
没人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戏台那边,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今年,岁数有六十七……?这是其中的零头,前面具体是300还是400,记不太清了。
我棺材行里干了一辈子,十七岁出师,二十岁自己开铺子,到现在,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他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没带出一个徒弟。”
那个扮叶青的小师弟皱了皱眉,没说话。
崔师傅继续说:“你们梨园行,叶青来了刚刚不到五年,红了五年。他一个,带起来多少师弟师妹,你们那戏台子,一年比一年大,人一年比一年多。
我看着,心里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棺材板,看着那些散落的钉子,看着那些烧成灰的木屑。
“急什么?急我这些东西,没人传。”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块棺材板,那板子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的榫卯。严丝合缝,打了一辈子才有的手艺。
“我打了一辈子棺材。这城里,比我打得好的,没有。可有什么用?没人学。年轻人嫌晦气,嫌挣得少,嫌说出去不好听。你们梨园行多好啊,唱戏的,体面,热闹,万人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扮叶青的小师弟。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呢?”
那小师弟没说话。他脸上那层妆还没擦干净,眉毛还是叶青的眉毛,眼睛还是叶青的眼睛,可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崔师傅又说:“所以我把叶青弄死了。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我等的就是你们来找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着,我要是把你们都收拾了,棺材行是不是就能抬起头了?是不是就有人来学了?”
他看着那些站在戏台边上的梨园弟子,看着那些红的绿的戏服,那些金的银的头面,那些刀枪把子、靠旗锣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想错了。”
这话说完,他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褂上,照在他那双变形的手上,照在他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
“但就看现在这样子,到底是不是想错了,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烧了我半数以上的棺材,我不管怎么样,都算是输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口空棺材边上。那是叶青躺过的棺材,这会儿叶青已经被人抬出来了,棺材里空空的,只剩一块垫在底下的白布,上面印着一个人形的印子。
崔师傅扶着棺材边,往里看。
“还成。”他说,“不算挤。”
他翻身躺了进去。
动作很慢,先坐进去,再慢慢躺下,把腿伸直,把手放在胸口。躺好了,他闭上眼。
棺材盖从地上飘起来,悬在上头,停了一瞬。
下一刻,“砰”的一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