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就这么忽然变的静了。
那些还在烧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那些还悬在半空的棺材,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地。那些碎木板、散钉子、断枪杆、破水袖,散了一地。
戏台边上,那个穿红靠的武生还趴在棺材上,这会儿慢慢直起身,看着那口新落下去的棺材,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空出来的那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丑角擦了把脸,把脸上那道白擦花了,糊了一脸,看着更滑稽。他站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老东西……”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那个扮叶青的小师弟还站在原处。他脸上的妆已经擦了大半,只剩眼角还留着一点红,看着像是刚哭过。
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拆台。”他说。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戏台边上的梨园弟子们愣了一瞬,然后动了。有的去拔旗杆,有的去收帐幔,有的去捡那些散落的刀枪把子。
那个穿红靠的武生把叶青的棺材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城东走。那个丑角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把没烧完的椅子。
没人说话。
锣鼓收起来了,二胡装进匣子里了,梆子塞进包袱里了。
那戏台,搭起来费了半个时辰,拆起来倒快。眨眼间,就剩几根柱子戳在那儿,光秃秃的,像是谁家晾衣裳的架子。
人散了。
街上空了。
只剩那些棺材,一口一口,歪歪斜斜地停在青石板上。有的烧得只剩半截,有的裂了缝,有的还完好,可也都落了一层灰。
巷口,陆安生站了很久。
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指节间那根丝线缩回去,断了。脚下的地不震了,墙根不抖了,远处那些廊桥也不晃了。整条街,静得像一口棺材。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磨得光亮,笔头是狼毫,蘸着朱砂。
另一只手摊开一本簿子。封面四个字:太岁吉凶录。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在簿子上落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记流水账。
“丙申日,城西棺材行崔大栓,杀梨园行叶青于其居所。梨园行众弟子夜围崔铺,搭台唱戏,以武相搏。崔大栓尽出所藏棺木,三十七具,与梨园行众弟子战于街市,毁民宅三处,伤行人二人,焚廊桥一座。”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崔大栓自陈大限将至,手艺无人可传,遂生妒心,杀人。后自囚于棺中,气绝。”
写完了,他合上簿子,把笔别回腰间。
又看了一眼那条街。那些棺材还停在那儿,月光照着,灰扑扑的,像是街上长出来的一排矮房子。
他转身,往城北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拆完后剩的那几根柱子。
“我以为这老头是准备放大招了,现如今一看,他应该早就大限将至了……
所以他这一身手艺,还真就都与棺材有关,我还以为他能有什么与尸体有关的招数呢,原来就是确认了败势,就直接投降了……
这城里的规矩,还真是……”他自言自语,后半截话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月光底下,那几根柱子戳在那儿,影子拖得老长,像是指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指。
棺材散了一地,有的烧得只剩半截,有的裂了缝,有的还完好,歪歪斜斜地停在那儿,像是谁家办丧事办到一半,主家突然不办了,把东西全扔在了街上。
青石板上有血迹,有烧过的痕迹,有棺材板拖拽出来的白印子,还有几片被踩烂的胭脂纸,红得刺眼。
他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簿子。
簿子合着,可他看得见。
那里面,正有东西在动。
一缕一缕,细细的,像是丝线,又像是烟气,从街上那些棺材上飘起来,从崔师傅那口棺材上飘起来,从梨园行撤走的方向飘起来,往他手里这本簿子里钻。
不止是今天这场事,还有之前,崔师傅杀叶青那夜,叶青死的时候,这些东西也在往簿子里流,只是那时候他还没翻开看。
众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