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外探,是一颗头,扁的,三角形的,两只眼睛竖着长,瞳孔是一条缝,黄澄澄的,跟那沙子一个色。嘴张开,露出两排白牙,牙缝里还挂着沙粒。
是一条蛇。不是一般的蛇,是娜迦,西域人的蛇王。
那胡人骑在蛇王脖子上,两条腿夹着,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钢叉,叉头三股,亮得晃眼。
并且,他的面相变了。
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鼻子底下多了两撇胡子,翘着的,嘴唇发紫,牙齿露出来,白森森的。像个吃人的罗刹。
沙城底下,街上的人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那是什么东西?”
“蛇!大蛇!”
“不是蛇,是龙!西域的龙!”
“龙哪有长那样的?”
“人家西域的龙就长那样!人家有天龙八部,这是里头的一个。”
那汉子站在枝条上,已经升到跟沙城一般高了。
他仰头看着那座沙城,看着那条娜迦蛇王,看着骑在蛇王脖子上的胡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伸手从腰里抽出那块白手帕,抖开。
那手帕不大,方方正正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什么花,看不清颜色。他捏着手帕一角,往那棵青铜树上一挥。
树动了。那些叶子,那些密密匝匝的青铜叶子,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飘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秋天被风吹落的枯叶。
可它们不往下落,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密,把天都遮住了。阴阴仄仄的,像满天的乌云压下来。
街上的人抬头看,脸色变了。
“要下雨了?”
“哪来的雨?刚才还大日头呢!”
话音没落,脸上凉了一下。一滴水,落在腮帮子上。那人伸手一摸,湿的,黏糊糊的,不是水。
又有人喊:“下雨了!真下雨了!”
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棚顶上,砸在摊子上,砸在围观的人脑袋上。
街上的人“轰”地散了,抱孩子的抱孩子,收摊子的收摊子,找地方躲雨。卖糖饼的老头儿手忙脚乱地把糖饼往筐里扒拉,嘴里嘟囔着:“这什么天,说变就变……”
可那雨只下了几息。
半空中,那些飘着的青铜叶子忽然不动了。雨也不落了。
那些雨点悬在半空,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谁把一串珠子扯断了线,珠子全定在那儿,不上不下。
叶子也定在那儿,一片一片,青的墨的,边上有锯齿,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然后那汉子把白手帕又挥了一下。
雨点和叶子同时往下落。直直地往下坠,雨落的快也就算了,叶子也完全不飘,生生的往下砸,像是有东西拽着它们。
可就这么落到半截,它们又忽然变了。
雨点拉长了,鼓起来了,长出尾巴来了。叶子卷起来了,扁了,宽了,扇起来了。
那一个又一个雨滴,叶花之类的玩意儿,分明就这么在空中变作了鱼。那是满天的金鱼。
鼓着腮,瞪着圆眼睛,摆着花花绿绿的尾巴。红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尾巴像绸子一样在水里飘。
可这不在水里,在天上。
它们在天上游,慢悠悠的,摆一下尾巴,往前挪一点,再摆一下,又挪一点。阳光从鱼群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在地上画出花花绿绿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