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摊边上那棵青铜树还在长。枝干已经比人胳膊粗了,树冠撑开,把半条街都罩在底下。
叶子密密匝匝的,一片压一片,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街上的人仰着脖子看,脖子都酸了,那树还在往上蹿。
那汉子蹲在树根边上,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站了起来。
他伸出一只脚,踩在树干上生出来的最低的那根枝条上。那枝条有小孩胳膊粗,青铜的,硬邦邦的,他踩上去,枝条往下沉了沉,却没断。
他又踩上一只脚,整个人就都站上去了。枝条托着他,晃晃悠悠的,像跷跷板。可他站得稳,腰杆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街对面。
枝条使开始长了。托着他往街中间伸。那树像是活的,知道他要去哪儿,枝条一寸一寸往前探,越探越长,越探越高。
他站在上头,纹丝不动,衣摆被风掀起来,就这么直直的奔向了树头之上。
街上的人“哗”地散开了。
站在树底下的往两边躲,站在街当中的往后退,挑担子的把担子一撂,抱孩子的把孩子往怀里紧,一个个仰着头看那汉子从树冠里探出来,越升越高,越去越远。
“上去了!”
“这是要干什么?”
“打架呢!没看出来?跟那个西域人!”
街对面,那胡人看着汉子踩着枝条往街当中来,脸上的笑收了。他一甩身上那件胡袍子,袍角展开,像一面旗。
满天的火鸟忽然不转了。它们停在半空,一只一只,密密麻麻,把半边天都遮红了。然后,忽然呼的一声,全部开始俯冲。
几百只火鸟同时往下扎,翅膀收着,头朝下,像是几百支着了火的箭。街上的人抱头蹲下,有人“娘哎”一声喊出来。
火鸟全部扎到那胡人身边,却没落地。
它们围着他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红彤彤的火光里。那光越来越亮,亮到人睁不开眼。
然后——
“嘭!”
一声闷响,不大,像是谁往火堆里扔了个炮仗。一团烟花从那团火光里炸开,红的黄的紫的绿的,炸得满天都是。
碎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落,落在街边的棚顶上,落在摊子上,落在围观的人头上肩膀上。
有人“哎哟”一声,缩着脖子躲,可那火星子落到身上就灭了,连个洞都没烧出来。
等火星子散尽了,那胡人不见了。
街上的人愣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个地方,就剩一块被踩过的地皮,连个脚印都没有。
“人呢?”
“跑了?”
“跑什么跑,你看看天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上,起风了。
不是地上的风,是高处的风。那风卷着沙子,黄澄澄的,从半空中旋下来,一粒一粒打在脸上,生疼。
就好像把西部戈壁之中的大沙暴给搬到了这里一样。
有人捂着脸往廊檐底下躲,有人拿袖子遮着眼睛,从袖口缝里往外看。
那沙子越聚越多,越旋越急,在半空中垒出一座城来。
城墙,城门,城楼,垛口,一应俱全。沙砌的,黄扑扑的,被日头一照,泛着一层昏沉沉的铜光。城头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古时候的番文。
沙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从沙城里探出头来,先是一截脖子,水桶粗,青黑色,一片一片的鳞甲,边上是白的,中间是黑的,像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