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那裂缝里,就伸出了一只手。再伸出一只脚,踩着蛇王的肋骨,一蹬,整个人就从里头钻出来了。
那汉子站在蛇王胸口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条大蛇,却是把手中的手帕塞回腰里,然后把手,又伸进了大褂里头。
变戏法的人,大褂里头能装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
就看他掏了半天,这儿摸摸那儿摸摸,最后却只是掏出了一只碗。
白瓷的,碗口有蓝边,碗底画着一条鱼,是金鱼,尾巴翘着,像是要游出来。
他把碗托在掌心里,对着那条蛇王,嘴里念了句什么。
蛇王就忽然不动了。随后身子忽然开始往回缩。从尾巴尖开始,一节一节往里收,像是有人把它折叠起来。
鳞甲、皮肉、骨头,全挤在一处,越挤越小,越挤越密。从丈把长缩到人高,从人高缩到胳膊长,从胳膊长缩到巴掌大。
那个胡人,就在这个过程之中,从蛇脖子上跌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随后仰起了头,瞪着眼看自己的蛇王缩成一条小虫,在那汉子的手掌心里扭动。
汉子把那条小虫捏起来,两根手指头捏着,翻来覆去看了看。随后就把它往碗里一扔,“啪嗒”一声,落在碗底。
碗里立刻炸开了一团沙子。黄的白的,细细的,从碗口涌出来,漫过碗沿,从指缝里往下漏。
他端着一碗沙子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沙城还在天上悬着,可没有了蛇王,它也开始往下掉。
沙粒一粒一粒往下落,先是细细的,像下雨,后来越落越密,越落越厚,把半边街都盖住了。
街上的人躲闪着,拍打着身上的沙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可是一转眼,他们左右一看,周围却又分明什么沙尘都没有。
那汉子站在金鱼头上,居高临下,看着那胡人,把一碗沙子从手里泼了出去。
沙粒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丘,黄扑扑的,被风一吹,扬起一层细灰,全糊在了那胡人身上,他却只是盯着那胡人看。看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了。
“你是哪里来的行子?”声音不大,可街上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不急不缓。
那胡人正低头看着自己那碗沙子,闻言抬起头,没接话。
汉子又说:“我姓吕,吕洞宾的吕。戏法行当里头,真真正正的祖师爷吕祖,吕洞宾,那是我的祖师父。
我这一脉,单传二十八代,传到我这儿,是第二十八代。”
他此时已经一脚踩回了自己先前变出来的一条金鱼身上。居高临下就这么飘在天上,所以尽管这开口闭口的名号,唬人的很,下面却又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反驳。
他低头看着那胡人,又说:
“这百艺城里头,变戏法的、玩杂耍的,多的是。可正经的厉害人物,当论宗师的,一直只有我这一脉。你打听打听去。”
他顿了顿,“你是哪里来的胡人?这么没规矩。进山不拜码头,当街就要撂地上活?”
那胡人听他说完,却只是把身上的沙子一拍,站起身。抬起头,看着那汉子。嘴角动了一下。
“吕洞宾?”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吐字清楚,带着点西域那边口音,有些字咬得不太准,可意思明明白白的。“和我们那头没关系,你的祖师爷,是神仙。你又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哪里来的,你管不着。我来这里,是跟你们这边的行家比手艺。比赢了,我留下,比输了,我走。
拜码头?要是比不过我,你们这边的码头,有什么好拜的?”
这话一出口,街上的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先前倒也是街头比试,可那会儿的话可是没说到这份上。
现在这么一讲,那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这说明这家伙不是来切磋一二的,是正经来踢馆的。
而且听这话头,这家伙手上还有别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