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汉子站在金鱼头上,听完这话,脸色倒是没变。
就他这出身和状况,估摸着也是,没少碰见过这种事。
主要也是手上他有活,心里就不慌,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于是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胡人,等他说下去。
那胡人却没有再说。他只是抬起手,往远处一指。
远处,是百艺城当中的又一座高楼。这儿的手艺匠人多,他们争弟子,争排名,争手艺,平日里也需要活动。
也正因如此,这城中的结构才这么怪,就算实际早就用不着了,这城里的楼也是一座接一座的盖,结构各不相同。交错驳杂。
某些地方从下往上看,那根本就看不着天。
这座楼就又是一座这种级别的高楼,虽然没有什么横跨街道的悬空结构,就是直直的大楼,但是确实高。
就什么从底下抬头看上去,顶上的飞檐都戳到云里头去了。
可是。楼外头,分明搭着架子,很显然,这楼还没有完工。
好些个木工匠人正爬在上头,正拿着一些竹条扫把之类的东西再洒扫。
这些人,自然是,公输班的后人,鲁班祖师的传人。这城里头,木匠行当的活计,都归他们管。这会儿,他们正在清理楼上的木雕。
没错,这楼虽然没有什么怪异的结构,可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各种精雕细琢的浮雕和精雕。
飞禽走兽,奇花异草,神仙妖怪,应有尽有。龙盘着柱子,凤立在檐角,麒麟蹲在门楣上,貔貅趴在栏杆边。一个一个,活灵活现的,像是随时会从木头里跳出来。
而那个胡人所指的,也正是这些东西
就看那胡人抬手往那边一指,那些木匠没理他。因为隔得太远,不知道下面出了啥事儿,连头都没抬。
可那楼上的木雕,却就这么忽然动了。
先动的是檐角那只凤。它本来张着翅膀,仰着头,像是在叫。这会儿翅膀慢慢收拢了,头低下来,眼睛从木头里透出一道光,羽毛也渐渐变了样子。
然后是柱子上那条龙。它本来盘着,爪子搭在鳞片上,一动不动。这会儿它松开了,尾巴从柱子上滑下来,身子一扭一扭地往外探,龙头转过来,朝街上这边看。
那眼睛也是亮的,黄澄澄的,像是两盏灯笼。
麒麟、貔貅、狮子、大象,一个接一个,都动了。它们从木头里挣脱出来,抖着身子,扇着翅膀,踩着云气,从那高楼上往下飞。
“啊!”
“木雕活了!”
“不能啊?祖师不是明令禁止点睛了吗。”
“不对!哪儿是自己活的呀,你看!”
就在这空中,这些木雕一个个的样子还都变了。
那凤凰摇身一变,金翅大鹏迦楼罗,翅膀张开,遮了半边天。
那孔雀,转头做了妙音鸟,人头鸟身,嘴里唱着曲儿,那曲儿听着好听,可听久了心里发慌。
六牙象,六根牙白森森的,鼻子一卷,很快落到地上,把路边一个棚子掀了。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长着三颗头的蛇,有浑身是眼睛的猴子,有人的身子蝎子的尾巴。有老虎的脑袋鱼的鳞。
天龙八部,夜叉罗刹,西方来的恶鬼,西域来的怪兽,满天的乱飞,满地的乱窜。
街上的人“轰”地炸了。
“妖怪!妖怪来了!”
“跑!快跑!”
抱孩子的抱着孩子就跑,挑担子的把担子一撂就窜,卖布的把布匹往怀里一搂,连滚带爬往巷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