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饼的老头儿腿脚不利索,跑了两步,摔了个跟头,糖饼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趴在地上往前爬。
卖针线的媳妇跑得急,针线笸箩翻了,针撒了一地,扎了好几个人的脚,骂声一片。
茶棚里那几个老头儿,茶碗摔了,凳子倒了,连滚带爬往屋里钻。
一个老头儿跑得慢,被一只路过的六牙象鼻子扫了一下,本来是没事的,但是边上另外一个汉子害怕了,往他这边一躲。
他就这么被撞飞了出去,整个人滚出去老远,撞在柱子上,哎哟哎哟叫唤。
可那些东西,没伤人。金翅大鹏从人头顶上飞过去,翅膀扇起来的风把人帽子吹跑了,可爪子没抓人。
妙音鸟从窗口飞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从另一个窗口飞出来,把人家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叼走了,可人没事。
六牙象在街上踩了几个来回,把摊子踩扁了好几个,瓦盆碎了一地,可它那大脚掌,愣是没踩着一个活人。
可人不管这些。人只知道跑。跑的跑的,撞了;撞了,倒了。
倒了,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过去了。哭的喊的骂的,挤在一处,乱成一锅粥。
那汉子站在金鱼头上,看着底下的乱象,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满天飞的异兽,再看了看底下那些乱跑的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街口,老槐树底下,卦摊还在。那干瘦的老头儿还靠在树干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他面前那几枚铜钱还在灰布上搁着,纹丝不动。周围的人都跑了,就他没跑。
那汉子的目光于是与他对上了。
只一瞬。那汉子微微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其余三指伸直,往下一压。那是老行子才懂的规矩。意思是,我还能收拾,您先别动。
卦摊边上的老头儿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他伸手把面前那几枚铜钱拢了拢,往袖子里一揣,继续靠着树干打盹。
当然这反应自然是陆安生给的。
他仍在看着这边呢,现在整个城里就这块最热闹了。
然后就看那汉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他从金鱼头上跳下来。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他落在地上的时候,那些金鱼也落了。它们不是摔下来的,是一片一片化掉的,化成雨点,化成清风。
那雨点细细密密的,落在街上,落在棚顶上,落在那些乱跑的人身上。奇怪的是,那雨点落在身上,人就不慌了。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本来跑得气喘吁吁的,雨点落在她脸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没哭,睁着眼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站住了。
有个挑担子的脚夫本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雨点落在他肩膀上,他忽然不跑了,回过头,看见自己那只鞋掉在街当中。
一只六牙象正从旁边过去,蹄子离那鞋只差一拃。他愣了一愣,跑回去把鞋捡起来了。
那清风也不寻常。它从街上吹过去,绕着棚子的柱子转了两圈,棚子就自己立起来了。
碎了的瓦盆被风卷到一起,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好了。
风停了,瓦盆搁在那儿,连个缝都看不出来。
有个卖油条的老头儿,锅里的油翻了,眼看要烫着人,一阵风过来,把那油卷起来,卷成一个油团,稳稳地落回锅里,一滴都没洒。
街上的人慢慢不跑了。他们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满天的异兽,看看那地上的雨点,看看那吹来吹去的清风。
有人拍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蹲在地上捡东西;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
那几个被针扎了脚的,坐在地上,把脚底板上的针拔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可脸上已经不那么怕了。
那汉子站在街当中,背着手,看着那胡人。他从腰里抽出一根绳子。
那看着分明就是普通的麻绳,手指头粗,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货摊上随手拿的。
他却把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天上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