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府上的人,我能不知道?”
陆安生没说话。
杜康指了指他:“乙未太岁,杨僊大将军。年少时喜好仙术,淡泊名利。
辞世前饮酒正酣,向众人告宣了自己的死讯,随后便无疾而终。”
他顿了顿:“你手底下的这个人,什么时候来我这酒神宫的,我早忘了。反正有些年头了。只不过之前你没有来,那在就在吧,不妨碍我吃酒。”
陆安生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又停住了。他隔着碗沿看着杜康,说:“可你等终究还是影响了城中的事。你就不怕我来找你?”
杜康没接话。他只是把自己的碗端了起来,朝年轻人举了举,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陆安生,等他喝。
陆安生低头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液体,却也没有过多的迟疑,把碗凑到嘴边,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子热辣劲儿,从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四肢,浑身的血都热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杜康看着他,笑了。
“痛快。”他说。
杜康说完之后,手里转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指示盯着碗里那半碗十里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碗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行当?”他忽然问。
陆安生没答。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人多了,情况也就多了。这城中人多,又人来人往,就不会总一成不变。
有些行当的祖师爷,是真有其人,从其诞生的那一刻,一路管到了现如今。
有些是后人封的,供着供着就成了真的,还有些,是里头的人手艺练到那个份上,自己就成了祖师。”
他顿了顿:“可不管怎么来的,只要成了祖师,就得上这上头来。底下的人供着你,指着你,你就不能不管。”
他伸手从桌上拎起一个坛子,也不往碗里倒,就着坛口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继续说:
“酒行跟别的行当不一样。别的行当,祖师爷之类的,一般也都是手艺最好的。
木匠行的传人得会做木匠活儿,戏法行的传人得会变戏法。酒行不是,至少现如今不是。
现在的酒行挑传人,不挑最会酿酒的,而是在挑最懂酒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走南闯北,去过多少酒坊酒厂,我自己都数不清。
你随便拿一种酒来,我闻一下,就知道是哪儿出的,用的什么料,存了多少年,甚至那口窖是泥底的还是石底的,我都能说上来。
要我说这些个酒背后的事儿,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把每一种酒的香味来源、厉害之处、短处毛病,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清楚。”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手骨节粗大,指头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酒渍。
“可你要让我酿。”他说,“我连糟都拌不匀。”
陆安生看着他。杜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外头四处走,四处喝酒,尝遍了天下的酒之后,有一天终于到了这里,就成了祖师了。”
“所以啊,”他说:“我在这城里,就是个甩手掌柜。底下那些酒坊、酒铺、酒馆。他们酿什么酒,卖什么价,跟谁家争,跟谁家斗,我一般什么都不管。我也管不了。”
他灌了一口酒,把坛子搁回桌上:“可酒行毕竟是酒行。有人的地方就有酒,有酒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江湖。
这百艺城,就是不缺故事的大江湖。所以就算我是个甩手掌柜,也能住进这富丽堂皇的天上宫阙里头。”
他伸手摸了摸桌子的边沿,那黄花梨的木纹在灯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只是。”杜康又说:“一般不需要我管,却也总有出问题的时候。
约莫三百年前,酒行有些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