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阁里,光线昏沉。吕青山说到盗跖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捂住嘴。
那声闷响从喉咙底下翻上来,一团血从他指缝间喷出来,溅在手背上,溅在袖口上,但因为它捂得严实,所以一点都没有喷到桌子,或者太岁阁的地板上。
他整个人弓着,脊背一抽一抽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暗红。
没过多久,他的双手都快有些捂不住了,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额前,被汗黏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陆安生早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跨到他跟前,一张符纸已经夹在指间了。
黄纸朱砂,折了两折,往吕青山额头上一拍,符纸贴住的那一瞬,吕青山浑身一震,弓着的脊背僵了一下。
陆安生的手没停,三根手指并拢,往他胸口正当中点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吕青山闷哼一声,嘴里又涌出一口血,颜色比刚才深,发黑,落在地上溅开。
第二指往他锁骨下方点,“啪”,吕青山的肩膀往后仰了仰,喉咙里咕噜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
第三指往他肋下点,“啪”,吕青山整个人往前趴,两只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大片的污血被他吐了出来,剩余的血从嘴角往下滴,滴了两滴,终于停了。
他喘着,额头上的符纸微微翘起一角,被他的气息吹得一飘一飘的。
陆安生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从吕青山衣裳上蹭到的血。他站在那儿,看着吕青山,眉头皱着。
“肺气受损,经脉逆行……”他念出来,声音不高,他看着吕青山那张脸,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是三十出头的青年人模样,这会儿看着像四十多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他的额角多了几道纹,鬓边白了几根,眼角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棵树被人在根底下掏了一把,枝叶还绿着,可底下的根已经松了。
可问题是,他按在吕青山胸口那几下,探出来的脉息,声明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这人的身体底子不是常人,经脉里流动的气息绵长厚重,是积攒了上百年才能有的厚度。
这说明他早就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了,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只有手上技法的手艺人,而完全可以算是个修行者。
可也就在这时,那层厚实的底子底下,有一股力在往外拱,把他积攒的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往外掀,像是有人在里头拿锄头刨他的根基。
“你这是……”陆安生的声音顿住了。
吕青山抬起手,两只手在身前合了一下,掌心对掌心,轻轻搓了搓。
他手上的血渍随着那几下搓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一点淡下去,几息的功夫,两只手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里都没留下痕迹。
他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直起腰,额头上那张符纸随着他起身飘落下来,他伸手接住,双手捧着,搁在桌面上,推到陆安生面前。
“承蒙太岁爷关心,脏了您的地方,给您添麻烦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股气已经稳住了:“在下无事。麻烦您挂怀。”
陆安生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符纸从桌上捡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看着吕青山重新坐好,把衣裳整了整,把袖子上的血渍往里头卷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