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阁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他自己呼吸里头那一丝不顺畅的杂音:“以往传了数十代都未出问题。此时……”
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确实让他找到了肺金的壶中天镇物。
“我吕青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下去,可那话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愧对祖师。”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火苗往上蹿了蹿,照出他额角那几道新添的纹,照出他鬓边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照出他交叠在一处的那双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空中变出过满天的鲸鱼和飞鸟,这会儿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两只歇了工的雀。
陆安生看着他,没说话。
…………
街上那两个人还在对峙。那把壶仍然揣在盗跖的袖子里,沉甸甸的,贴着腕子。远处的屋顶上,琴弦还颤着,嗡嗡的。
盗跖的身形看起来依旧那么奇怪,即使是在陆安生自己的眼中,也是如此,想必是因为他的神明法力。
看上去就像是黑乎乎的一团黑影,看着周围的这两个太岁,似笑非笑的。
不过陆安生面对这么个家伙,完全没有和他多来往的意思。
眨个眼的功夫,癸丑太岁的牛头一晃,那硕大无比的身子已经闪现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金瓜锤呼的一声被抡了起来,已经砸下去了。
那仿佛只能出现在评书故事之中的锤头大如海碗,带着风声,从街那头眨眼间就到了黑影面前。
黑影却没躲,只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往锤面上轻轻一拍。
那锤头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忽然歪了。锤柄在癸丑太岁手里剧烈颤抖,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两手攥着柄往回拽,锤头转了一圈,忽然擦着他的头盔飞回去。“铛”的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青砖碎了一大片。
可是紧接着,琴声从屋顶上泼下来。甲午太岁的十根手指头在弦上一扫。
街边那间废弃的兵器铺子里头,忽然有大量的锈刀、断枪、缺了口的剑、弯了刃的戟,一股脑地从门板缝里飞出来,铺天盖地的,像一群被惊了的麻雀。
黑影仰头看着那片铁器雨,这一次没伸手去接。他转而把那把紫砂壶从袖子里掏出来,壶盖掀开一条缝,另一只手很不合常理的,从那狭窄无比的壶口处伸了进去。
唰的一声,他迅速的从中掏出了一件大褂。灰扑扑的,棉布的,袖口磨得发白。他把大褂往身上一披,整个人忽然模糊了。
下一刻,街角那口水缸晃了一下。水面起了一圈涟漪,他整个人从那圈涟漪里钻出来,头发没湿,身子没湿,就连大褂都是干的
那片铁器雨,就这么呼啦啦的甩过了刚才站的地方,青石板被戳得密密麻麻,像筛子一般。
但也就在他刚刚摇晃着身子,从水缸里迈出一条腿的时候,后头风声响了。
一个怪异的,猪头,人身,的形象,顶盔贯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手里攥着一根钢鞭,鞭身有棱,四四方方的,朝着他后脑勺直直的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