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丑太岁,朱得大将军。”他把那几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语气里头没有怕,倒像是见了老朋友,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热乎劲。
也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骤然有琴声响起。他抬起头,但见旁边那座楼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马面,儒衫,古琴横在膝上,十根手指头搭在弦上,没拨,可那琴弦自己在颤,嗡嗡的,像是风从弦缝里钻过去。
他仰着头看那人,把名字也念出来了。“甲午太岁,章词大将军。”
他低下头,左右看了看,左边是牛头持锤的武将,右边是马面抱琴的文士,把他夹在街当中,前头后头都是空荡荡的巷子。
他笑了一声:“六十太岁之中,一共没有几位是抗倭将领出身的。这一上来就挑出两位来对付我,这是把我当成倭人来对付了?”
他没等回答,把手里那把壶往袖子里一揣,袖口垂下来,遮住了。
…………
太岁阁里,光线又暗了些。吕青山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额角那几道纹又深了些,鬓边的白发多了一小片。他说话的时候气息短,说几个字就要顿一顿,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盗跖,圣人盗。天下盗窃、强夺,一切诸如此类之行当的祖师。”
他把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此人的行径,太岁爷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乃是东周时期的人物,曾经驳斥孔圣,带领九千奴隶起义。
其最早的九千弟子,后来分裂九州四海各地,迅速将盗窃抢夺等行,发扬光大。而在这百艺城中,他也是不折不扣的,无数行当中最大的麻烦。”
陆安生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听着,没插话。
“近千百年来,他格外活跃。凭那一手运筹帷幄、暗地里行事弄巧的手段,不知道酿成了多少祸端。”
吕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事,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身体问题:
“此人的手段极其特殊,那圣人盗之法,只要稍有牵连,稍有联系,便可夺你技法、传具、传人、道场。多年来,已经有不知多少个行当遭了他的毒手。”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没咳出血来,可嗓子底下那股浊气翻上来,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我戏法行当,同样擅长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之术,极其善于隐藏自己,没被他找到。
可是像此次之事,他冒着牵连到太岁爷您的风险,也要拉我下水,大张旗鼓地从城外叫人来挑事,我便知道他是来真的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安生:“由此,除了替他做事给您赔礼,我必定还有一劫。也就是会被他夺去些许事物。”
他低下头,无奈至极地表示:“我戏法行,投胎自吕祖手下,自然其实也有一番道术修行的法门。
我等古来传下的各种技艺和戏法用具,早被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前辈,化作了五种镇物,分列在这城中各处。正对应此代修行之人的五脏。
因此在手艺衰退、镇物压制不住之前,每一代的修行者,只要凭着这5种镇物,便可做到五脏不衰,天人合一,与天地同寿。
换句话说,便是可得长生。假物之寿延人寿。”他越是说着这些事情,越是莫名的悲痛:
“也正因此法要想修全,只有五物传至于一人,每一代也只能有一个修行者,所以我们这戏法行当的正统,永远都是单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