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那个抱着粘杆的老头先开口了。他把粘杆往地上一顿,杆尾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他冲着天上的陆安生抱了个拳,不是那种标准的手势,就是两只手拢在一起,随便拱了拱。
“太岁爷。”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叫完之后,剩下三个人也反应过来了。抱琴的老头把琴往怀里拢了拢,蹲了蹲身子,算是行了个礼。
抱哭丧棒的老妇人弯了弯腰,白布从额头上滑下来一截,她又把它塞回去。那个拿木锤的中年人最笨拙,他把木锤夹在胳肢窝底下。
两只手合在一起,鞠了个躬,鞠得太深了,差点没站稳往前栽了一步。
陆安生低头看着他们,表情没变。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指着那个抱着哭丧棒的老妇人,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淡定无比。
“哭丧人。”他说,顿了一下,又改了口:“乙亥太岁。”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等着。
“你回去找你们丧行的人。”陆安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把这具尸体葬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不成形的东西,目光在那几块碎骨茬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来。
“记得用火葬。”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怀里的哭丧棒换了个手,走到那摊东西跟前,蹲下去,开始收拾。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把碎骨头茬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那块白布包好,
陆安生又看着另外三个人,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从抱琴的老头到拿粘杆的老头到夹着木锤的中年人。
“其他人,各自散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想了片刻,什么也没补充,把手重新背到身后,脚下的飞剑立刻便准备带着它飞走。
然而陆安生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一切。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视线又扫了回来,落在街面上那一片狼藉上。
碎瓦片,碎灯纸,碎骨茬子,青石板上被锤子砸出来的坑,被钢鞭抽出来的印子,被长戈划出来的沟,还有水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水的缝。
月亮很圆,很亮,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的大千观法,却并没有看清楚这其中的一切:“这能力,也太抽象了点……”
只见,他眼中的这些东西,并不是原本的那些样子,毕竟以他的能力能够看到的早就已经不是物质的基本状况了。
连接着这些东西的命运之线,过去的各种气息按理来说都应该能够被他的视线所观察到,但是,此刻他的眼中就是没有这些东西。
恰恰相反,那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各种碎的,完整的,乃至街边的各种街道,又或者建筑各种曾经与盗跖发生过关联的事物,都有着一些怪异的变化。
就好像是在照片上打了几个孔一样,那些事物表面上看上去还是完整的,但就是缺失了许多命理,气息之类的特殊东西。
就好像滴落了非常强悍的强酸,受到了严重的腐蚀一般。
“果然,恶人得有恶人磨,机制怪总会碰上更恶心的机制怪。”
陆安生的大千观法,还有他的命缘梁柱组合,走过那么多个副本了,一向无往不利,只要稍微有一点联系,就能顺藤摸瓜,拔出一大堆无数相互连接的东西。
只要不涉及到副本之外的存在,还在埋葬之地这个框架之中。
在他的目之所及的范围之中,只要他多动用梁柱,认真观察一番他就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东西是他探查不到的。
但是就现在看来,也就仅仅只局限于副本之内了。
“这家伙造成的这些影响……很眼熟。”陆安生很快就回忆了起来。
他的眼中这条街道上的无数的东西都覆盖着大量黑色的神秘黑影。
没错,那些怪异黑影看似消失了,但其实只是进入了更深的层次,并没有完全消失。
而被那些东西覆盖着的事物,就好像是脱离了这个埋葬之地一样,同样进入了更深的层次,那看起来……就好像是当初的东海海眼。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的圣人盗技能,其实就是突破世界界限吗?”
陆安生经验充足,各种情况见得够多,正因如此,尽管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还并不算特别多,并且连眼前要面对着这个对手的本体,都还没有见过。
可就眼前的这些信息,确实已经足够他判断了。
“如果是这般能力的话,有那样的影响力和威胁性,倒也正常了。”陆安生思索着,无奈的啧了一声:
“上个副本刚见识过埋葬之地之外的存在,这儿就蹦出了一个也和外头有些关联的boss,还真是难搞啊。”
不过说是探知出来了一些信息,总归也只是观测到了一些残留的影响。
陆安生对这座城的了解还不太够。
只是值得庆幸的是……眼前的街道,百艺城中的很多地方,乃至天上的云间,都有些许的气息,在不断的朝着他这边涌来。
没错,随着盗跖消失,这次事件也算是彻底结束了,他也就终于可以收取与之相关的民生气了。
体庙之中,那九节杖缓缓的吸入了这些气息,陆安生的耳和眼,突然就有一阵轰鸣传来。
“哎,你听说了吗……”
“师傅!你看这料子!”
“小子,想学我这手艺……”
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响动,一时之间全部涌进了他的耳中,与此同时,还有大量的场面,在他的眼前闪现
陆安生没有迟疑,立刻转过身,踩着空气往高处走了几步,衣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飞剑划破天空,他瞬间闪身,离开了此处。
雷霆在夜空之中一闪而过,头顶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把他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