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来,裹着沙,打在酒肆的土墙上,簌簌地往下落。
墙根底下堆着一层黄沙,把门槛埋了半截,推门的时候得用肩膀顶着,门板蹭着沙堆,吱呀吱呀地响。
酒肆不大,三间土坯房,门口挑着一面幌子,蓝布白边,被风沙洗得看不出颜色。
屋里头暗,只有靠窗那一块地方亮堂些,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层细细的黄灰。
几张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没有桌布,没有碗筷,只有几个粗陶茶碗扣在桌面上,碗口朝下,压着灰。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只破麻袋从肩上卸下来,竖着靠在脚边,两条腿夹着,不让它倒。
麻袋是粗麻的,打着几块补丁,补丁的线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袋口扎着一条麻绳,绳头打了死结,结上沾着些干了的泥巴。他低头看了一眼麻袋,伸手摸了摸袋身。
摸到里头细碎无比,像是什么杂粮五谷,又像是什么种子的轮廓,才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头的对襟棉袄,棉袄的棉花已经板结了,一块一块的,像贴在身上的铠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几枚铜板。他一枚一枚地拨过去,数了两遍,才把其中两枚拨到一边,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掌柜的。”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窗外的风沙声盖住了大半。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回大了些,嗓子底下带着一股子干涩。
柜台后头探出一颗脑袋。掌柜的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擦着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板,又看了一眼那中年人。
“半碗?”中年人不吭声,点了点头。掌柜的把那两枚铜板收走,转身进了后厨。
中年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都是黄的。
河西走廊沿途,总是这样。
掌柜的,很快端着一只粗陶碗出来了。碗里是大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沙,沉在碗底的更多。
他把碗搁在桌上,水晃了晃,沙从碗底泛起来,把整碗水搅浑了。
中年人端起来,等沙沉下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还是一滴不剩的喝下去了,就算里面必然混了些沙子。
“客官,往哪去?”掌柜的没走,站在桌边,把抹布搭在肩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中年人没回答。
掌柜的等了一会儿,又问:“从哪来?”
这一回中年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河西关外。”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看着那中年人:“这可快到凉州了,走了这么远啊”
“嗯。”
“不过再往东,还有好远呢。”
掌柜的看了他脚边那只麻袋一眼。麻袋靠着他的腿,一动不动。
掌柜的收回目光,站起身,走了。
中年人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随后便弯腰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扛上了肩。
麻袋压着他的肩膀,把他那件灰布短褂往下坠了坠,领口敞得更大了。
远处,有驼铃阵阵,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能雇得起驼队,有人保护,或者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