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有一匹矮骆驼,但确实是孤身一人。
丝绸之路贯通之后,这条路上的驼队确实络绎不绝,但是像他这般的人,也着实不少。
西域货运,古今如此。
………………
黄河边上,风比河西小些,可冷。
水从上游下来,浑黄浑黄的,带着泥沙,打着旋,撞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蓬一蓬的水花。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人蹲在河边,面前摆着几只羊皮筏子。那些筏子鼓鼓囊囊的,一个个像吹胀了的猪尿脬,被绳子串在一处,搁在沙地上,等着下水。
老人手里攥着一根羊腿骨,正在往一只还没扎口的羊皮里塞。他先把骨头伸进去,捅了几下,把里头残余的筋膜捅松了,然后抽出来,换了一根细竹管,对着口子往里吹气。
腮帮子鼓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根。气从竹管里灌进去,那张羊皮慢慢鼓起来,从瘪塌塌的一层皮变成圆滚滚的气囊。
老人把竹管拔出来,麻利地用绳子扎住口子,往旁边一推。那只鼓起来的羊皮滚了一下,停住,跟其他几只挤在一处。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破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老人干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刚扎好的羊皮上,看了几眼,又落在老人那双手上。
老人的手黑,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那双手攥着羊皮,揉、搓、挤、按,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六十多岁的人。
“爷。”年轻人开口了。
老人没抬头,继续摆弄下一张羊皮。
“咱这手艺,怎么这么脏?”年轻人皱着鼻子,看着老人手里那张羊皮。
羊皮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油膜,黏糊糊的,在日光底下泛着腻光:“对着羊屁股吹气儿,听着就恶心。”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河面上。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羊皮放下,站起来。他比年轻人矮半个头,可那身板厚实,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他抬起手,照着年轻人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年轻人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扭头瞪着老人。“爷!”
“你个信球!”老人的声音大,震得河面上的水花都跳了跳。他瞪着年轻人,眼珠子圆滚滚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脏什么脏?咱家祖祖辈辈,都是靠着这个手艺在黄河边上讨生活的!你个瓜怂娃子,打小就是靠着羊屁股养大的,这会儿嫌脏了?”
他指着那只刚扎好的羊皮筏子,手指头戳着,差点戳到年轻人脸上。
“你瞅瞅这筏子,你爹小时候坐过,你爷爷我小时候也坐过,你太爷爷那辈就在这黄河上漂。没有这玩意儿,你早饿死了!”
年轻人捂着后脑勺,嘴张了张,没敢顶嘴。
老人喘了口气,蹲下去,继续摆弄那张羊皮。他的声音低了些,可那股子硬气还在。
“咱这黄河上游,河伯都管不着的地界。八百里的黄沙,没有咱这羊皮筏子,南来北往的都得抓瞎。俺们不运,谁运嘛?”
他把一根竹管插进羊皮口子里,腮帮子又鼓起来,呼呼地吹。吹完了,扎口,推到一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看着那个年轻人。
“记住了,手艺不分脏净,分能不能养活人。这羊皮筏子在黄河上漂了几百年,养活了多少人?你个碎娃,懂个啥。”
年轻人低着头,不吭声了。他蹲下去,学着老人的样子,拿起一张还没处理的羊皮,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放在膝盖上,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蹲下来,把那根羊腿骨塞进年轻人手里。
“先掏筋膜,掏干净了再吹。”年轻人攥着那根骨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抿了抿嘴,把骨头伸进去了。
陆安生以这年轻人的视角,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画面,捏着那骨头,五味杂陈。
“自由度着实不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