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封城里的彩楼,不是一座楼,是好几座楼连在一处,中间用廊桥搭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人从底下走,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飞檐和挂着红绸的栏杆。
虽然不在百艺城中,但是颇有百艺城中那些建筑的风范了。
楼里头更热闹,一层的散座坐满了人,划拳的、行令的、拍桌子的、摔碗的,声音搅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二层的雅间垂着帘子,帘子后头人影绰绰,有琵琶声从里头漏出来,被一层的嘈杂压得断断续续的。
三层拐角的一间小阁里,灯暗些。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口,膝盖上搁着一把胡琴。
琴筒是椰壳的,蒙着蟒皮,蟒皮的鳞片磨得发亮。琴杆是紫檀的,摸得油光水滑,千金线缠得密密匝匝。
他把琴搁在腿上,左手按着弦,右手攥着弓,没拉,就那么搁着。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儿,西北人打扮,头上裹着一条白布巾,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褂子,褂子敞着,露出里头的黑布棉袄。
他的脸宽,颧骨高,眼窝深,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熏成酱色,皱纹从眼角往两边爬,像干裂的河床。
他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师傅。”年轻人开口了。
“嗯。”老头儿嚼着黄豆,没看他。
“我一个中原人,学这胡琴作甚?”年轻人把弓在弦上蹭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像猫被踩了尾巴。他皱了皱眉,把弓放下了:
“这琴声,听着就野,粗得很,哪像咱们中原的琴,雅致,清亮。”
老头儿把嚼了一半的黄豆咽下去,有些气鼓鼓的坐直了身子。
“你瞅瞅这楼下。”他指了指窗外。楼下是彩楼的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个胡姬穿着窄袖束腰的衫子,头上戴着缀满珠串的小帽,端着酒壶在桌间穿梭。
她们的腰肢扭得软,步子迈得碎,脚腕上的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客人伸手去揽一个胡姬的腰,被她侧身让过,笑着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扭着腰走了。
“你看见那些胡姬没有?”老头儿问。年轻人点了点头。
“她们从哪来?”
“西域。”
“西域哪?”
年轻人摇了摇头。
老头儿又捏起一颗黄豆,在指间转了转。
“她们从河西来,从沙洲来,从更西边的地方来。走得远的三四年才到,近的也得走大半年。一路上风餐露宿,翻山越岭,到了咱们这儿,伺候咱们的人。
就算他们没走,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的走,带着他们在这儿落了户。”
他把黄豆扔进嘴里,嚼了:“你以为她们愿意?没法子,家里头穷,不出来就得饿死。”
“你这琴,”老头儿指了指他膝盖上的胡琴,“也是从那边来的。你瞧不上这胡琴,可你知道在河西,在沙洲,在西域那些个绿洲里,多少人想学还学不到?”
年轻人抿了抿嘴,没吭声。
老头儿把脚又踩上凳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咱开封,万国来朝。西域的、天竺的、大食的、波斯的,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手艺,都往这儿涌。
你瞧着热闹,瞧着花哨,可你不知道,那些个胡人卖艺的、卖货的、卖手艺的,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在人家自个儿的地界上,那是传家的本事。”
他伸手从年轻人手里把胡琴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