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从弦上淌出来,粗犷,沙哑,带着一股子野劲儿,像河西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沙漠里头骆驼的铃铛声。
那声音从三楼的小阁里传出去,落进一楼大堂的嘈杂里,被淹没了,可它还在那儿,嗡嗡的,颤颤的,久久不散。
老头儿把弓停了,把琴递回给年轻人。
“你嫌这儿吵,嫌这儿乱,嫌学这胡琴丢份儿。”
他看着年轻人,那双被风沙熏得发黄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想想,河西那边,一个放羊的娃娃,要是能有一把胡琴,弹的好,他可能就不用放羊了。
再者说了啊,手艺虽然是不一样的,可是那悟到的意境,都是一样的。
咱中原的琴厉害,胡琴,一样能弹出好曲子,有西边人的味道,有那里风里头,沙子里头的故事……”
这年轻人听着,若有所思:“师父……”
结果还没等他说出些什么来,他师傅就暂且先打断了他的话,表示:“你先别管你这小娃娃家的,能不能悟得出来那种玩意儿。
他开封现在的有钱人,他就爱听这个,你有啥法子嘛……”
师傅说着,却背过了身去,没有把自己脸上流露出的沧桑,继续保持下去,露给那少年看。
………………
太岁阁里,陆安生靠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
阁中昏暗,格子窗外头的天光已经偏西,从窗棂间漏进来的几道光柱斜斜地搭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落。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可额角有一层细汗,在昏暗的光里泛着一点亮。
那些画面从他眼前一帧一帧地退去。
河西的风沙,黄河边上的羊皮筏子,开封彩楼里的胡琴声,像被人慢慢拉远了镜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个光点,灭了。他睁开眼。
眼皮有些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按了一会儿,放下手。
他的精神还足,脑子还清楚,就凭他现在的肉体和精神强度,正常来讲,着实是不可能累了。
可经过了这么一遭之后,他的身体里头,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抗议,不是他自己的肉和骨,是那一块太岁肉。
它在他体内深处,像一锅烧温了的水,不沸,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那股倦意从里头往外翻,翻到四肢百骸,翻到每一根骨头缝里。
让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番变化,说来很简单,那根从三国带出来的九节杖,还有他这个太岁权柄,在上一个事件收束之后,得到了大量民生气的滋养。
这前者倒还好说,后者就是他没有想到的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些民生气产生了影响,还是说,单纯是他好好的操纵了一番各个太岁,所以得到了提升,总之
不只是百艺城。河西,黄河,开封,他坐在这阁中。
北边太白山的雪,黑龙江两岸的林子,西边龟兹的土塔,大食的沙漠,波斯的花园,南边南洋各国的船埠头,东边沿海的渔村、码头、海防所城。
一处一处,一帧一帧,都能按照他的意愿,从他眼前掠过去。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只看见一个轮廓,一闪就没了。
更怪的是,那些画面不只在空间上跳,还在时间里跳。春秋,战国,汉,唐,宋,元,明,清,一层一层叠在一处,像有人把几百上千年的光阴搅碎了,拌在一块,摊在他面前。
就好像他的权柄,拓展到了城外一般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过去未来视的本事,不是什么洞彻天机的神通。他看见的每一幅画面,都跟一些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