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鲍尔觉得在深水城市，情况应该会不太一样。
深水基建可不是简单的打螺丝，技术门槛非常高。
几个月来，小工人们跟着工程二部的老骨干们天天在水下泡着，实操经验积累了不少。
但对于更深层次的理论知识，管线原理、应力分析，他们依然只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层面。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是以前没接触过这些高端的东西，底子薄。
另一方面，他们学习理论的主要工具，依然是老版的数据板。
那上面能看到的东西太有限了，大部分还是靠鲍尔和其他导师们的言传身教。
偏偏工程二部这帮家伙，手艺是真好，干活是真利索。
但让他们讲课？那是真不行！
一开口就是各种让人听不懂的土话和行话。
经常出现师傅在前面比划半天，徒弟在后面一脸懵逼的情况。
技术工人就是这样的，会做，但不会说。
所以，鲍尔猜测，老板让温蒂女士搞的新制度，大概率是一套以“强化学习”为主的东西。
逼着年轻人系统性地啃理论、学知识，用考核和奖励，倒逼技术素养的提升。
“老板就是老板，想得真长远。”
鲍尔其实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担忧。
现在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小帮手和无人机干活比人快多了。
以后要是所有繁重的体力活都让机器干完了，老板还需要这么多打灰的土木狗吗？
深水城市建完之后，十几万人去干嘛？
当消耗品吗？深空工业又不打那种人海战术的仗……
但鲍尔一直不敢跟老板提这个。
万一呢？
万一讲完之后，老板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一拍大腿说：“哎呀你说的对，土木狗太多了！”
然后派几艘穿梭机下来，把他辛辛苦苦带出来、乖巧听话的小工人们全给抓上轨道，塞进培训班里强制进修了怎么办？！
那他这个光杆工长还当个屁啊！
谁来帮他干活！
“还是太小瞧老板了。”
鲍尔自嘲地笑了笑。
老板明明早就考虑周全了，自己还在这瞎操心。
既然老板已经有了安排，那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带队伍就行了。
……
前往食堂的路上。
鲍尔一行人路过了一座巨大的矩形建筑物，坐落于五号甲板的核心区域，占地面积极广。
建筑外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个巨大的低哥特语黄色发光字体。
【思巢（IdeaNexus）】
谐音“思潮”。
深岩市刚刚落成的一个大型教育基地，这次名字是老板起的，跟鲍尔没关系。
话说回来，霍瑞森堡好像也有一个教育基地了。
但跟眼前这座“思巢”比起来，他们那个简直像个村口私塾，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四万多个孩子就住在这里，天天学习。
老板专门调拨了一批特殊型号的机器人，作为他们的老师。
【博士小帮手】，老板亲口告诉鲍尔的名字。
能说会道，幽默风趣，据说在黄金时代，这种机器人就是专门用来给殖民地平民和友好异形“布道”，以及普及知识的。
博士小帮手们给孩子们排的课程非常满。
基础理工知识、产业实践知识、宇宙观塑造，这三门主课的比例大概是4:2:1。
设计十分合理，是一套培养优秀工程师的标准化课程。
而在思巢的课程表上，还有一门非常重要的必修课，占据了剩下30%的学时。
这门课的名字叫——【实用理性】。
说白了，就是洗脑。
很多没在老板身边干过的工友，对这门课很不理解。
他们觉得让孩子们花那么多时间去学什么“理性”，无聊透顶，不如多教点主课来得实在。
但作为深空工业的元老之一，鲍尔太清楚这门课的底细了。
在不同语境下，这玩意叫法是不一样的。
在主力部队、中坚干员、绝大多数机油佬嘴里，这个东西应该叫“企业文化与种田思想”，是保证凝聚力的核心。
现在到了思巢，为了适应孩子们稍微包装了一下，改名叫“实用理性”了。
换汤不换药！
鲍尔不太懂教育学。
但他觉得，目前这种洗脑……不对，是教学效果，看上去还是相当不错的。
鲍尔空闲的时候也曾偷摸溜进去，逛过几圈。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后排打瞌睡的，捣蛋鬼确实也有一些，但绝大多数孩子都学得非常认真。
他们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讲台上的全息投影，对博士讲述的那些关于星海、关于机械、关于效率的知识，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鲍尔挺欣慰的，以后他们可都是深空工业的接班人啊……
不过，后来鲍尔发现，自己穿着这身工长服在旁边听课，似乎会给孩子们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
他们总会时不时偷瞄他，眼神里带着敬畏。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学习，鲍尔索性就不去了。
反正有博士小帮手在，出不了岔子！
但是。
每次路过思巢。
鲍尔心里总会冒出来个疑问，一个他至今都没想明白的疑问。
他看了看走在自己周围、有说有笑的小工人们。
别看他们一个个朝气蓬勃活力满满，干起活来生龙活虎，跟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鲍尔知道这五十多人里，其实有很多人是生育过的。
甚至是不止一次地生育过。
他们的孩子，现在就住在思巢里，接受着深空工业的教育。
可……让鲍尔感到不解的是。
他从来没有见任何一个小工人，提出过要去思巢探望自己孩子。
一次都没有。
他们每天下班就是吃饭、睡觉，要么在宿舍区跟同龄人瞎胡闹。
仿佛思巢里住着的是一群陌生人。
“心咋这么大呢？”
鲍尔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他把自己的数据板递给副班长，让他带着大家先去食堂买餐票。
自己则留下了平时最安静、做事最沉稳的班长。
一个名叫“雅略特”的女孩。
雅略特的技术天赋非常高，是鲍尔那份电子推荐信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
原则上在政策下来前是不能说的，但因为鲍尔一时没管住嘴，在一次闲聊中偷偷告诉了女孩这个消息。
所以，她也是这五千人里，为数不多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拥有“企业编制”的人。
但即便知道自己即将高升，雅略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浮躁，依然坚持每周日跑去思巢蹭课上！
她觉得博士小帮手讲的东西，比师傅讲得清楚多了。
“雅略特。”
鲍尔叫住了她。
“师傅，有什么事吗？”
雅略特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鲍尔。
“没啥大事。”鲍尔搓了搓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就是……随便聊聊。”
“你现在每周都去思巢蹭课，感觉怎么样？能听懂吗？”
“挺好的，师傅。”雅略特认真地回答，“博士讲了很多应力模型，刚好能解决我上次在管线排布时遇到的一些疑惑。”
两人就着管线问题简单聊了几句日常技术话题。
感觉气氛差不多了，鲍尔终于抛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疑问。
“那个……雅略特啊。”
鲍尔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经常去思巢，有没有……顺便去看看你的孩子？”
雅略特，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就已经有了两次生育记录。
雅略特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鲍尔的眼睛，说道：
“师傅。”
“其实，我都不知道四万个孩子里……”
“哪几个是我的。”
鲍尔：“……”
鲍尔张了张嘴，他怎么给这茬忘了呢……
在史洛斯人的圈养下，生育，仅仅是一项强制执行的任务。
生下来就被带走，批量抚养，批量吃掉。
没有家庭，没有抚育，大多数可能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哪里来的感情呢？
鲍尔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孩，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走吧。”
鲍尔叹了口气，拍了拍雅略特的肩膀。
“我们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