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进去拿火吧。”杜康耸耸肩。
“嗯。”清逸也转身朝若萍家走去。
我刚刚把门关上了……张述桐话没说完,就看到杜康利落地掀开门口的地毯,从下面找出一把钥匙。
“要不去喊喊若萍?”
“别了吧,”清逸犹豫了下,“她都睡了,咱们该避下嫌。”
“那我在门口喊她一句。”
杜康喜滋滋地往屋里跑去。
张述桐倚在门框上幸好这两个家伙醉得不轻,否则又要追着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跟两人进去,只是在门口等,像是个旁观者。
——杜康突然嚎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
不出十个数,卧室门被砰地一下踹开了。
“我又没死,你给老娘吊唁呢!”若萍抓狂道,“干嘛?”
“放、放烟花啊……”
“等我换衣服!”
她又砰地一下摔上房门。
杜康朝清逸挑挑眉毛,清逸则无奈地笑笑。
他们两个又大呼小叫地跑出去了,只剩张述桐站在客厅里,顾秋绵你还是看错了啊,什么叫心事重重,分明是没心没肺才对,他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张述桐又坐回沙发上,屁股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挪了下身子,投去目光,从沙发的夹缝里看到了一根缠绕的耳机线。
他认出那好像是路青怜戴过的耳机,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当时掏员工证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出来,也许是这样了,张述桐把耳机线拉出来,下面还挂着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一枚紫红色的MP3。
张述桐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路青怜用了这么久,他捏着那枚MP3,上次见到它忘了什么时候,还是崭新的,如今被一个橡胶的保护壳包在了里面,像是从网上买的小玩意,橡胶的壳体已经被晒得褪色了。他好像明白了路青怜为什么会养成听歌的习惯。
在船上工作很无聊啊,每天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很容易就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往事中,所以必须培养点爱好。
张述桐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原来mp3还没有关机,一直在播放着音乐,是了,自己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听歌,见状连忙摘下耳机,团进了口袋里,以至于忘了关机。
张述桐又记得路青怜走的时候很干脆,说走就走了,绝不带着一丁点留恋,当然也可以说很匆忙,可什么事让她走得这么急?连耳机落下了都没有发现?
他的心里忽然间涌出了什么东西,促使他把耳机塞好,下一刻哀伤的旋律悄悄钻入了他的耳朵: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像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好耳熟的歌词,只记得是陈奕迅的歌,他的歌太多了,什么富士山下什么爱情转移什么十年,张述桐有些记不清这是哪首,但他能听出这是一首哀伤的情歌。
张述桐没想到路青怜会听这么老的歌,这么拉风的人不应该听些摇滚的曲子吗?在骑摩托的时候听,或者是一些舒缓的纯音乐,正适合静静地眺望湖面。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歌声就如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张述桐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一瞬间穿越了时空。
他盯着手中褪色的保护壳,那是阳光与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好像忽然间站在了那艘往返于小岛与城市的渡轮上,有人扶着护栏站在甲板上,湖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白色的耳机线就藏在她乌黑的长发下面,这艘船每一天都载着她抵达对岸,让她望一望身前再也不能去往的远方,她哼着首有关释怀的歌,对着夕阳按下快门的时候会想什么?可自己到了今天才听到。
张述桐打开了手机,翻出了路青怜的号码,却发现号码很是眼熟,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居然还绑着那个亲子号。
他举起了电话,张了张干涩的嘴唇,等待了几秒,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原来这个号码也没了,只有“青鲢”的备注下留着一串熟悉的数字,好像就是唯一的联系。
这时候有人大喊:
“帽子帽子!”
张述桐回过头,换好衣服的若萍从屋里冲出来,兴奋地嚷嚷道:
“那顶红色的帽子给我!”
她居然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张述桐又看向窗外,两个傻瓜围着那台烟花比划着什么。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那条空旷的街道上,其实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空旷了,杜康点燃了引线烟花在头顶炸开,热闹极了,他的手机在一片热闹中响了,张述桐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他接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里的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刚睡醒,你怎么样?”
“……在看烟花,”张述桐下意识问顾秋绵,“你要回来吗?”
“不回去啦,说了要走,怎么能够反悔?”顾秋绵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想了想,忽然放你鸽子有点不好,怎么也要告别一下。”
“嗯,我在听。”
“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会走?”
张述桐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可顾秋绵又说:
“张述桐,其实我今天骗你了。
“这些年我过得很累很累,每一次做梦都会梦到从前那段日子,可我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要咬着牙继续走。
“人这一生要么妥协要么闷头向前,聪明点的把头撞疼一次就该换一条路了,可笨一点的就会撞到头破血流,谁让我比较笨,从前认定的事情到现在也不会变。”
顾秋绵笑着说:
“我们都是笨蛋。”
司机小心拉开了车门,将行李箱拎入旅馆,他悄悄转过了脸,副驾驶上的年轻女人放下电话,一滴眼泪沿着她的鼻梁滑落。她抽出纸巾胡乱地擦在脸上,吸了吸鼻子,连口红也花掉了。
电话被挂断了。
张述桐举着手机,半晌没有放下电话,原来这就是告别了。
不过顾秋绵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笨蛋,笨蛋就不该知道“停下”这两个字怎么写。
张述桐出神地望着天空,不知道他们买了多大的型号,烟花仍在头顶响个不停,零点就要到了,马上就是新年。热热闹闹的新年,冷冷清清的新年。
他低头看过去,两个傻瓜一眨眼变成了三个,若萍也加入了队伍,三个醉醺醺的傻瓜拉着手转圈,说述桐,来啊来啊!
张述桐迈开脚步,可不等他变成第四个傻瓜烟花就放完了,天空又变成了寂静的样子,若萍问要去逛逛吗?
清逸却歉意地说太晚了,该回家了。杜康也附和地点点头,说刚才他女朋友就缠着他打视频电话。
“那你们把我喊起来干什么?”若萍瞠目结舌。
“热闹一会是一会嘛,我女朋友刚刚和我吵架了,烦的要命,清逸要备考,过完年就开始复习了,若萍其实和家里闹矛盾了吧,要不自己跑来这里待着干嘛。”杜康看着天空忽然叹了口气,“不是从前的时候了。”
他们又纷纷沉默了,放开彼此拉着的手。
“以后多聚聚。”大家只能说出这么一段话。
他们三人都在岛上有房子,所以又问道:
“那述桐呢?”
“订了宾馆,很近。”
他们四个在街头分别。
张述桐抄着兜走在大街上,将那个耳机戴好,事到如今他不准备还回去了,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他轻声哼着歌,一个人朝夜色中走去。
恍惚间想到了那次初来岛上的葬礼,他也是一个人从宾馆里爬起来,独自打起手电前往了名为“禁区”的水域。
当初为什么要来呢?
明明知道回溯的能力对已经死去的人不起作用。
仔细想想,其实只是想尝试一下有没有更好的可能。
这里有你踮踮脚尖就能碰到的东西,简直唾手可得,这里也有停下的机会,让你能长长地喘一口气。
可你对它们不满意。不满意就不要妥协,然后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他用力搬开了那块钢板,爬下了锈迹斑斑的电梯井,将肩膀用力地抵在那扇变形的铁门上面。
他们每一个人都回家了,张述桐出神地看看夜空——
他也该回家了。
……
张述桐猛地睁开眼,随即捂住了额头,意识昏昏沉沉,就像喝断了片,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自己分明推开了那扇铁门,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溯的征兆,反倒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
可梦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张述桐愣愣地扭过脸去,出现在视线中的是自己的卧室,记忆里他应该在年二十九的夜晚,喝多了酒。
现在却成了白天。
天空有些阴沉,他立即看向了手机,手机上却显示着“除夕”的早晨。
除夕?
这么说他已经度过了一个夜晚,时间是正常流逝的,而不是回到了哪个时间节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