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怜似乎对他的到来很是惊讶,她摘掉耳机:
“若萍已经睡了。”
“是啊,她喝了这么多,估计是喊不醒了。”
“其实我刚才已经喊过她几次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张述桐才说:
“坐下聊聊?”
怎么搞得像分手之后的情侣似的,明明人多的时候可以很自然地聊天,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没有和秋绵去逛逛?”倒是路青怜先开口问。
“待会儿再去,她睡着了。”
张述桐说着就要往沙发上走,路青怜却挡在了他的身边,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只冰凉的手就伸到他的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你去哪里了,弄得这么脏?”
张述桐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衬衫也染上了电梯井的锈迹。
“你就当我喝醉了吧,”他忽然问,“如果有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路青怜歪了歪头。
“我是说,如果重来一次可以离开这座岛。”张述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从前那些事你要再经历一次,寒假、下船之后……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
“所以你的答案……”
“已经很好了。”她展颜一笑,“留在这座岛上和出去其实没有多少差别。”
“为什么?”张述桐一愣,怎么也想不到能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
“就算离开了这座岛,也是定居在外面的一座城市,你有没有计算过,从小到大自己旅游的次数?”
“好像……没有几次。”如果从省城转到岛上上学不算旅游的话。
“那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一生不就是待在生活的城市吗?”路青怜反问道,“那么留在岛上和换一座城市生活有什么区别?”
“可关键在于你有选择的权利。”张述桐辩驳道,“起码有一天想走就走!”
“可我一直想走就走啊。”她轻声说。
“什么意思?”
路青怜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炫耀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居然是一张员工证,把她拍得像个大学生,而大头照上面就是公司的名字,某某游轮公司,张述桐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她现在是渡轮上的工作人员了。
不能去别的地方生活,不代表不可以坐船。
张述桐从前坐船的时候偶尔会留意一下那些工作人员,他们的工作总是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旦等船开了反倒表现得和寻常游客无异,靠着护栏看着湖面上的水波出神。
“可……”
张述桐有点无话可说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真的很潇洒,想想穿着工作服的路青怜倚在护栏边,湖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时间缓缓流逝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怪不得她手机里有这么多风景照。
“放心好了,现在我有宿舍,有自己的家,里面有暖气也有电,冬暖夏凉,不知道比当初住在庙里的时候好了多少。”路青怜又问,“对了,吃饭的时候你说自己做了个梦?”
张述桐有些激动,难道她那时候是假装的?
可路青怜只是说:
“后来我想了想,你是不是梦到了八年前的寒假?”
张述桐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因为某种意义上路青怜说得不算错。
“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我们也都长大了,可我总觉得坐在你自行车后座的日子还在上个星期,一眨眼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我记得那时候你带我吃早饭、去买年货,一起看电影,每天都给我找很多事做,就连肚子疼都要问路青怜同学我肚子疼怎么办。”路青怜掩着嘴笑道,“还有一次是在卫生间,夜里,我忘记锁门,你迷迷糊糊地打开门,我还没有说话,你就扑通一下撞在墙上,捂着头说好黑好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从前我总觉得你像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子,可那时候我们正好反过来,你还对我说这样就扯平了。”
“这种事你都记得……”
“嗯,很多话很多事你以为我都不记得了,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就比方说吃苹果,后来我告诉你不要买了,你总觉得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下口,其实我是吃不下了,你知道吗,后来我就很少吃苹果了,因为那时候吃的太多。”她回忆这些事的时候嗓音也轻快起来,“当时我最怕的其实是写作业,你总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我,复杂的简单的,我总想独自回房间写可又怕你担心,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张述桐同学麻烦你自己思考一下,结果你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像从前那样说话。”
张述桐呆呆地听着她说这些事情,有的是自己记忆里的,有的是没有听说过的,路青怜又补充道:
“现在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已经很幸福了,你也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些话会生气,你从前无数次告诉我不要放弃不要认命,可你知道吗,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坚强,从那一年的葬礼之后我就改变想法了。”
路青怜从装着糖果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糖,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慢慢握紧:
“这不是认命,而是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我想再郑重地告诉你一次,无论重来的机会是真是假,我都不想再经历一遍从前那些事情、重新经历一次那段黯淡无光的时光,我也会害怕也会软弱,所以不想回头去看,何况我们从前做过约定的,要好好生活,我一直在遵守,你也要遵守,好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可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路青怜却按住他的嘴唇,认真地说:
“述桐,要说‘好’。”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又在响起了,你要犹豫到什么时候?明明门外面还有一个女孩在车里等你,可你就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现在她亲口说出来了,你满意了没有?
张述桐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剧,那个老毛病又犯了,他难受地弯下了腰,那个答案已经找到了不是吗,他又在焦虑什么?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快,深呼吸,放松。”路青怜表现得好像比他经验还丰富,“跟我吸气,三二一,呼气……”
张述桐下意识跟着她的节拍,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都说了让你少喝点酒,怎么就是控制不住?”路青怜倒了杯水,关切地问,“现在好受点了吗?”
张述桐默默点了下头。
“我也该回去了,”她看了眼窗外,“别让人等你太久。”
路青怜说完站起身子,她来的时候只抱了一箱鸭蛋,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连包都没有带路青怜又去卧室前轻轻说了一句,才穿好外套推开房门。
“不要送了。”她笑着歪了下脑袋,摩托车的头盔也跟着歪了一下,“那明年见。”
“你……”
房门被合拢了。
路青怜也回家了。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听着屋外车的引擎声响起,真是够拉风的,说走就走绝不多停留一下,甚至不给人告别的机会。
就好像有个人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竟然会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剥开了手中的糖塞在嘴里,满嘴的奶香味,黄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神气的公鸡,喔喔奶糖。
张述桐含着这块糖,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了,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关了灯,这样就无法从身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张述桐沉默地打开手机,一解锁便是购票平台的界面,不久前他在爆满的影厅里抢到了两个座位,付款的倒计时就快结束了。
他大步跑出了屋门向那辆加长轿车冲过去,张述桐记得自己停车的位置,他担心影响顾秋绵打盹,特意停在了一处没有路灯的地方,现在他跑到了阴影的交界处,车子却不见了。
张述桐茫然地看着空旷的街道,这么大一辆车怎么说没就没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才忽地想起不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她已经走了。
他忙低头给顾秋绵打电话,这时候手机里弹出来一条短信:
“忽然想通了,还是回家过年比较好,你们玩,”顾秋绵发了个晚安的表情,“睡了,要连夜赶路。”
张述桐的脑袋还没有转过圈,他愣愣地看看手机又看看长街,不明白她闹得是哪一出。
顾秋绵也回家了。
他慢半拍地放下手机,直到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又慢慢朝若萍家门口走去。
刚刚离开的时候他彻底关上了防盗门,现在连回屋坐一会儿都做不到了。
张述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含着那块奶糖,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是因为想不通才觉得茫然。
张述桐揉了揉脸,站起身子,他根本就没看到自己的车,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天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抄着兜在夜色中漫步,与两个醉醺醺的人撞了个满怀。
张述桐抬起头吃了一惊: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真是两个傻气冲天的男人,满身的酒气满脸的傻笑连呼出的空气也是冷的。
“当当当当!”
杜康把怀里的烟花往前一送:
“我俩跑到一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过年怎么能不放烟花呢?就跑出去买了点,来吧,一起放一起放……”
清逸比杜康聪明一点,纳闷地看了看黑着灯的屋子:
“她们呢?”
“都回家了。”
“啊?”杜康忽然醒了酒,“怎么都回去了?”
“我就说你该打个电话的。”清逸嘀咕道。
“这不是想给他们准备一个惊喜吗……”
张述桐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傻瓜就是这样啊,你们都多大了还想着惊喜,又不是十六岁的时候,这下惊喜成惊吓了。
“那就咱哥仨放呗。”杜康嘿嘿笑道。
他就像一个抱着西瓜的狗熊,三下五除二地撕开烟花的包装,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话说……咱们多久没一起放烟花了,七、八年了吧?”
“九年,初四那年没放。”
“哦哦,”杜康摸了摸兜,“谁有火?”
清逸说自己不抽烟,没有。
张述桐下意识说我有,可他摸了下兜,兜里空空如也,他开车的时候把司机的烟和火机放在了车上,顾秋绵走的时候把它们也带走了,真是一点便宜不给人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