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了攥拳头,又摸过自己的脸,然后迈开脚步。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意识仍然是飘忽的,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促使着自己向前走,是了,这的确是一个梦,只有在梦里才不会讲太多逻辑。
他在幽深无人的地底醒来,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周身是水泥的洞壁,鼻腔中充斥着隐隐的腥臭味,就这么一步步向前走去。
为什么?
不需要去想。
他只知道要向前走、向前走、再向前走。
可到底是为什么?
张述桐痛苦地扶住额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
他在无名的隧道中缓缓行进着,等双眼适应了黑暗,他开始打量起两侧的墙壁。
满是裂痕的水泥、簇生的青苔……脚底下是呱唧呱唧的水声,他好像行走在一片淤泥中。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一丝光线,可他就是很冷,好冷好冷,张述桐不自觉抱住肩膀,好像有一滴水从头顶落了下来,滴在后颈上,让他一个激灵。
接着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
这到底是哪?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防空洞内部?他去过的防空洞不算少了,医院下面有一条,学校下面也有一条,怪不得他走得轻车熟路……可医院那条已经被炸塌了,学校那条也彻底被封闭起来,怎么可能进得去?
见鬼。
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张述桐愈发小心地前进着,很快他遇到了障碍,那似乎是一块垂落的巨大的混凝土块,被变形的钢筋吊在半空中,他没能看清,竟直直地撞了上去,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
砰地一声。
张述桐紧闭着双眼,直直撞上了卧室的门板。
尚未擦干的头发上又是一滴水珠沿着发梢滑入后颈。
……
张述桐捂住额头,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了,为什么要一直往前走?
这个发现让他豁然开朗没错,自己真是傻了才往前走,就不能掉头回去?他又不是属鼹鼠的干嘛要和一条阴冷的隧道杠上。
意识更加飘忽了,他的眼似乎花了一下,前一刻还是垂落的混凝土后一刻却成了卧室的房门,张述桐用力眨眨眼,正要转身,忽然间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黑暗中,一只狐狸正对着他咧着嘴笑,开心极了。
他心下骇然,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那是一面浮雕,浮雕上的狐狸栩栩如生,张述桐正要再看,却意识到那面浮雕藏在垂落的混凝土后面,他原本打算转身回去了,又因此停住脚步。
张述桐咬咬牙,用力推开了面前的障碍。
……
咔嚓一声轻响。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漆黑的客厅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
张述桐打量着那只狐狸,这样的浮雕不止一副,他边走边看,画面改变了,那只笑眯眯的狐狸变为了慵懒的样子,正趴在一条大蛇中间打盹,张述桐愣了片刻,总觉得这样的一幕在哪见到过。
他记起来了,庙祝的墓穴中也有这样一面浮雕。
他继续向前走去,果然和记忆里差不多,狐狸变成了五只狐狸,反倒将那条蛇围在了中央,至于在这之后的内容——应该被路青怜的奶奶抹除了。
可他没想到居然在这条隧道里看到了第三幅浮雕。
那只笑眯眯的狐狸忽然呲牙咧嘴,像是炸毛了一般,可那条蛇却消失了。张述桐又是一愣,连忙向前看去,狐狸仍是浮雕的主角,可巨大的岩壁上只剩下它一个孤零零地趴在那里,周身是一圈阴影,它好像就这么死去了。
张述桐皱了皱眉头,他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手电,只好用手指一点点确认着浮雕的线条,神奇的是手指抹上去,反而光滑一片。
……
人影走到电视机前,闭着眼摸了摸,就好像盲人在辨别一件物体,又皱着眉头站起身子。
……
奇怪的是他的意识又变得清醒了一些,一些从前没有想到的问题涌入脑海,比如说这一次的“梦”又是几年后?他去往了一个怎样的时间点?
这是他头一次睁开眼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的情况,没有风风火火的若萍也没有大大咧咧的杜康,让张述桐莫名有些难过,甚至于有些孤独,可他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本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准备回去了,总觉得回去后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自己,不是从前的时候了,他可以对着一面浮雕看得忘乎所以。
一阵窸窣的响动让他猛地低下头。
张述桐睁大眼,看到一条小蛇游动到自己的脚边,他想不明白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一条蛇,但他还记得上一次做梦就是从车轮下面发现了一条蛇,它带着自己发现了别墅下的地下室。
张述桐蹲下身子,刚伸出手,那条蛇却飞速地向前爬去,张述桐大喊出声,随后意识到自己真是傻了。
一条蛇怎么可能听懂他说话?
他急忙大步追去,奔跑中两侧的洞壁飞速后退,前不久还是一条幽深望不到头的隧道,后一刻他就跑到了隧道尽头。
张述桐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铁门,小蛇摇了摇尾巴,就这么爬入了铁门下方的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述桐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是一扇铁门。
一扇藏在防空洞尽头的铁门。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怪不得自己要一直向前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
就好像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这个梦就是为了引他走到这扇铁门前方。
而此刻他与那个东西只有一门之隔。
张述桐本该直接推开这扇门的,可偏偏迟疑了一下,他开始怀疑起这个梦究竟是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过往的记忆拼凑出的片段:
两条被封闭的防空洞。
曾在庙祝墓穴发现的浮雕。
位于隧道尽头的门、门后便是路青怜父亲待过的小屋。
还有顾家别墅下的那扇铁门。
这是他从前经历过的事,一路走来都藏在了记忆深处,现在它们浮出水面,仿佛拧成了一股绳化为了一种声音,在他心底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