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每说一句话就往外吐着什么东西:
“好危险,如果……下次你真的死了……该怎么办……我赶不上了……该怎么办……
“也不要怪爸爸,他……他不是把狐狸故意藏起来的……答应我吧……”
可张述桐已经说不出话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狐狸,可那和顾建鸿无关,不是男人骗了自己也不是对方将雕像转移走了——
顾建鸿手里自始至终就没有第五只狐狸!
怪不得路父会杀死阿达,可那不是因为顾父瞒了他什么,而是因为——
那个梦里的信息是假的!甚至梦本身都是那条黑蛇编织出来的!
这间石室内!
从来!
都没有狐狸!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为他设下的陷阱,他被骗了,那条蛇编织出一个八年后的梦境,让他误以为是回溯,又用最后一只狐狸的下落将他引到地下,可等他走到浮雕前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只有头顶轰然坍塌的巨石!
张述桐再一次咬紧牙关撬动石柱,这一次蛇身下真的埋着什么东西,他急忙伸手去挖,可最后出现在手中的是碎成一半的蛇首。
这一刻那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那条黑蛇吐着信子,似在发出讥诮的笑。
最后他没有死,但现在有人就要替他死了。
顾秋绵就要死了。
回溯!
张述桐突然清醒了,只要他还没有死就还有机会!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再一次回到过去!哪怕是一分钟前!
他一拳又一拳地锤在自己的大腿上,声嘶力竭。
回溯!回溯!回溯!
回溯回溯回溯回溯回溯!!!!!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
回溯!触发了!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张述桐再一次置身于那片广阔无垠的空间里,他握紧双拳咬紧牙关,在脑海中飞速预演着,只等意识再度回归身体,然后去改变这一切!去改变顾秋绵的死!
“——嘶嘶!”
有什么东西在叫。
张述桐的身体僵住了。
危险危险危险!
他的直觉在报警!
刹那间他记起了什么,想起了无名线上那个从背后逐渐逼近的东西、想起了肩膀上忽然裂开的伤口。
最后一刻他向着一旁扑去,可肩膀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整块血肉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一只巨大的蛇瞳悄然出现在他的背后,森然地转动着,好似终于等到了祂的猎物!
一瞬间他的肩膀血流如注,张述桐摔倒在地,可当他歇斯底里地爬起来的时候,巨蛇已经消失了,刚刚的一幕犹如幻觉。
迎接他的只有幽深的石室,以及顾秋绵的哀号:
“我的肚子好痛……”她开始带着哭腔喊道,“后背也痛,大腿也痛……好疼好疼啊……”
回溯……
失败了。
而后他彻底疯掉了。
可他依然找不到顾秋绵在哪,最上方的蛇身被他搬开了,可一模一样的还有好几根石柱,无数的碎石夹杂在其中,将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张述桐……我好想再看看你的脸……”
张述桐拼命地挖着碎石,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边终于不再是灰黑色的石头,出现在眼前的是某样颜色鲜艳的物体,那是一条被血染红的裙子,只是长裙已经被撕去了一半,在它的主人向这间石室狂奔的时候。
“但你不要看我……我现在好丑……”
他将那张铁架床插进石柱下,可回应他的只有顾秋绵痛苦的呻吟。张述桐如坠冰窟,他找到那个罪魁祸首了,就是它压住了顾秋绵的身体,想要翘起这根石柱,他需要一个支点,可支点就是顾秋绵的身体。
“不要哭……”她嚅嗫着安慰道,“我也不会哭的,别怕呀,你忘了么,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时隔许久张述桐再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可这一次他只是不住地摇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好像记起来了,”顾秋绵又艰难地说,“记得所有人都孤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朋友……你带我去了商场,买了零食……等天黑了又去学校里看了电影,看罗马假日,可还是没有看完,我好想回去啊,回到那时候……”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不明白顾秋绵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是了,她也是个回溯者,难怪会做那些模糊的梦,可还不等奇迹诞生的喜悦从心中升起,又听顾秋绵喃喃地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忘记呢?”
第二秒过后,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张述桐的内心。
随即他张开嘴,可顾秋绵忽然凄厉地大喊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惨叫着,“不要啊妈妈!我好痛啊!不要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顾秋绵放声大哭起来:
“张述桐,我好痛!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张述桐,救救我!求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疯了一样地跪倒在石堆前,拼命地寻找着可以伸手的缝隙,可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鲜血也将他的双手染成红色,他从来没有听到顾秋绵大哭过,现在他听到了,可哭声越来越越模糊也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真的靠着双手将那根石柱抬了起来,而后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骨骼咯吱响着,但他感受不到痛,所有的肌肉都在此刻绷紧,他终于看到顾秋绵的身体了,看到了那头乌黑的秀发。
“张述桐……”
顾秋绵朝着相反的方向抬起脸:
“别再忘了我。”
最后的最后,女孩朝他轻轻说道。
……
“去旅游吧……这些事都先不要管了,等你身体恢复了,就去旅游吧,痛快地玩一次,到寒假结束……最后一个寒假了。”
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他朝身边的女孩轻声说道。
顾秋绵朝他笑了笑,她背着手,就那么点了点头。
彼时星空在她身后亮起,将她的笑靥照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好像蒙了层轻纱,也因此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可能是那双眸子太过明媚了,才让他看不进任何东西,就只会盯着她的眼睛看,傻得要命。
“下次……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听到了没有?”
张述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到了现在他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大概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
说不定现在自己最想做的是摇晃着她的肩膀……不,应该是狠狠扯住她的脸,高声质问你当时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嘀咕着想真是个疯子,可就是生不起气来,便也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千万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顾秋绵轻启红唇,好像说了些什么。
张述桐无比迫切地想要听到那句话,但还是忍不住埋怨道:
“医生都说了你现在不能说话,要静养,真是的……”这样说着,他还是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什么?”
“……以后,我就不能再救你了。”
张述桐愣住了。
……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将他惊醒,他倏然回过头去,只是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只是幻觉。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保姆吴姨跪在一个担架旁痛哭着,而顾秋绵正睡在上面。
可张述桐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身上盖上了白布,就好像一条轻柔的被子。
夜幕已经降临了,上面挂满了星星,救护车的警示灯闪烁着,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却不知道被谁拉住。他好像记起来了。
2013年2月17日,幽深无人的地底,顾秋绵在他怀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替张述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