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探测的数据源和底层的控制模型都已经解决了……”
彭跃院士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稍微喝了一口，然后一针见血的指出：“你这次找我来是不是想商量接下去的项目计划？”
听到彭老主动把话题引到了正题，陈林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彭老，确实是这样。”
陈林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新建一个反应堆。”
“新建一个？”彭跃眉头微微一挑。
“对，新建一个专属于咱们这个项目的聚变堆。”陈林点了点头，语气极其果断。
其实在来帝都之前，陈林就已经让MOSS把国内目前所有可控核聚变装置的情况摸清楚了。
满打满算，国内大大小小打着“可控核聚变”旗号的研究所和实验室有几十个，但真正建成了聚变堆并且能跑点火实验的，也就十五个左右。
这十五个装置里，绝大多数都是些老旧的常规托卡马克，或者是小型的球形托卡马克装置，另外还有两台正在建设中的仿星器。
这些玩意儿，真要用来承载陈林那套全新的等离子体湍流控制模型是不够条件的。
“彭老，您比我清楚，咱们国内目前的装置里，无论是硬件底子还是控制系统，唯一能勉强满足我那套模型运行条件的，只有庐阳的那台‘EAST’磁约束聚变托卡马克装置。”
EAST作为国内可控核聚变领域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哪怕放到全世界，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如果能直接对EAST进行改造，换上新型超导材料，那确实是最省事的。
但是陈林想要使用EAST，那不可避免还要涉及排期的问题。
虽然陈林目前是可控核聚变项目组的负责人，但是从组织架构上来说，项目和装置分开管理的，east装置不归陈林管，陈林要使用的话还是要申请的，所以在陈林看来与其这么麻烦不如建一个新的，他很有信心建造的这个新的聚变装置一定是全蓝星最好。
毕竟陈林也不是一年前刚进入学术圈的小白了，哪怕以他现在的成就地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EAST本身是个庞然大物，它背后牵扯着好几个国家级的大型研究所、几百个大大小小的课题组。人家每天的实验排期早就排到几年以后了！
陈林要是想用EAST，那就得按规矩打报告、走审批、去跟那些排着队的课题组大佬们抢机时。
就算有上面领导的强压，能给他强行插队，那不可避免地也会得罪一大票人，引发无数的扯皮和暗流涌动。
“彭老，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陈林看着彭跃，极其坦诚地说道：“我有绝对的信心，只要按照我的要求，新建一个完美适配我那套模型和新材料的聚变装置，它绝对会是全蓝星最好的反应堆！”
他确实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聊的蝇营狗苟上。
听完陈林这番毫不掩饰的话，彭跃院士不仅没有觉得陈林年轻气盛、恃才傲物，反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彭老摘下老花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陈林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赞同与难以言喻的沧桑。
“你说得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彭跃的声音有些沙哑。
作为一个在华夏核能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泰山北斗，他比陈林更清楚国内学术圈的现状。
实际上，国内外的学术圈其实都一个德行。
各大高校、顶级研究所、各种国家重点实验室，早就已经组成了一个个近乎独立王国的小世界。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大家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死死地护着手里的经费、设备和人员编制。
恍惚间，彭跃的思绪仿佛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国家刚刚下定决心要搞可控核聚变。他们这一批搞核能出身的学者，哪怕知道这是一条极端艰难困苦的道路，依然毫不犹豫地振臂一呼，转身就一头扎了进去。
那时候真是什么都没有！
一穷二白，经费少得可怜，连个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
但就是凭着那一腔热血，大家每天蹲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吃着便宜的盒饭，为了优化某一个线圈的设计、为了某个零件的公差，能讨论到凌晨。
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抢功夺利，所有人的力气都死死地朝着一个方向使！
正因为有了那种纯粹，才有了06年EAST装置的第一次成功点火！才有了华夏昂首挺胸加入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组织的底气！
可是现在呢？
国家经济腾飞了，国力强盛了，能分配到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经费和资源，比二十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百倍、千倍。
当年那些和他一起吃盒饭、吵图纸的老战友们，如今也都熬成了各大研究所的所长、院士，坐上了关键的高位，掌握了极其庞大的资源分配权力。
他们依然在为可控核聚变而努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那种所有人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只为一个纯粹目标而燃烧的时代，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科研体系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保，有自己的学生要养，有自己的山头要护。
陈林如果真的以一个空降兵的姿态，强行去接管EAST，那引发的内部摩擦和内耗，绝对会严重拖慢整个领域的科研进度！
“你想自己单干，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我举双手支持你！”
彭跃院士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你拿出的这些真金白银的成果，上面也绝对愿意给你足够的资源！”
“但是，陈林啊……”
彭老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现实的困难：“新建一座聚变堆，从选址、环评、土建，到核心部件的定制、磁体的缠绕、真空室的焊接……这里面的工程量大得难以想象！”
“哪怕是以咱们国家工程建设的速度，哪怕是一路绿灯、资源敞开供应，想要从零开始建起一座能够承载你那套模型的顶级反应堆，最快最快，也得三到五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