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看着机器内部那正在不断运转、进行着复杂化学反应和物理沉积,最终在履带上吐出一小截一小截银灰色超导材料的画面……
这台丑陋的机器,正在用现实击碎着他心底的那一丝怀疑。
至少从宏观的生产流程上来看,它确实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某种材料。
倒是一直跟在旁边的保罗·施密特,在观摩了一会儿设备的运行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陈林,用英语问道:
“陈教授,这就是生产新型超导材料的全部工艺流程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林其实还真不是很清楚,不过也不用他开口,一直跟在旁边、对项目进度了如指掌的蒲笛主任,已经专业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了保罗的疑问:
“并不是的,先生。”
蒲笛指着那台设备解释道:“一些基础的材料加工、提纯与前置合成,是在我们其他的上游厂房里完成的。不过,您眼前的这台设备,确实是整条流水线的核心。”
“它能够将加工好的基础材料,通过复杂的物理反应和石墨烯纤维增韧技术,合成出最终的复合超导材料。并且,能够根据模具,将材料塑造成我们所需要的任何形状,比如线形带材、板块、圆形线圈等等。”
顿了顿,蒲笛严谨地补了一句:“当然,这台设备目前能加工的形状并不多,毕竟它只是试验性质的。等外面我们刚刚看过的那些主生产线全部建好之后,差不多就能满足绝大部分的异形工程需求了。”
听完蒲笛的解释,保罗·施密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而另一边,刚刚看完设备内部运转流程的马蒂亚斯·沃夫冈,却依然过不了心里那道传统的坎。
他转过身,直视着陈林,语气中依然带着一丝倔强的怀疑:
“陈教授,这台机器看起来确实在运转。但是……它真的能生产制造出性能优秀、符合极端标准的高温超导材料吗?”
面对马蒂亚斯这种几乎是把“我不信”写在脸上的质疑,陈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沃夫冈先生,科学是严谨的。如果你不相信眼睛看到的……”
陈林微微侧过身,随意地指了指那条正在吐出成品的流水线末端,微笑着回道:“你完全可以从刚刚加工完成的材料里面,随机取一部分进行检测。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达到你们所期望的那个要求。”
“这是必须的。”
马蒂亚斯·沃夫冈毫不退让,一脸严肃地说道:“在没有看到精确的测试数据之前,你不说,我也会强烈要求进行独立检测的。”
陈林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当然,既然你会的话,你可以亲自去做实验来进行验证。”
蒲笛补充:“我们的质量检测室就在隔壁,设备对你完全开放。”
虽说眼前这台看起来怪异的设备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复合超导材料,但马蒂亚斯·沃夫冈依旧倔强地认为,这极有可能只是华夏人搞出来的某种表面工程。
检测,那肯定是必须要做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关乎到他们普朗克研究所那台老ASDEX装置的上亿欧元交易,更是因为他作为一名欧洲老牌材料专家的内心骄傲与怀疑。他不相信华夏的工业化能力能把这种神级材料这么快就落地。
在一名西部超导集团工程师的配合下,马蒂亚斯·沃夫冈亲自走到流水线的末端。他戴着特制的防静电手套,严谨地从正在生产的设备上,随机取下了一截刚刚冷却完毕、还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材料,小心地放入了专用的防磁样品袋中。
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无菌车间,径直来到了西部超导集团那堪称国内顶级的超导产品质量检测室。
对于一种超导材料来说,最重要的参数莫过于超导性能的临界温度(Tc)了。
马蒂亚斯·沃夫冈甚至连最基本的隧道扫描电镜(STM)数据采集和晶格结构分析都没做,他迫不及待地拿着自己亲自采集回来的材料,直接走向了那台昂贵的超导电磁综合测试系统。
“我来操作。”
马蒂亚斯用熟练的动作,将那截材料固定在了样品舱内。
连接着液氮瓶、高精度温度控制器、微安级电流表等一系列尖端设备的超导电磁测试系统,在马蒂亚斯的操控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正式开启。
“嗤——”
随着液氮阀门的打开,极寒的液氮开始注入冷却夹层。
测控台上的超导材料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
眨眼间,材料的表面温度就已经掉到了零度以下,并且还在继续一路狂跌。
随着温度一点一点的降低,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检测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普朗克研究所的欧洲专家,还是西部超导的工程师,亦或者是陈林和蒲笛,全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连接着计算机和测试系统的那块巨大显示屏。
屏幕的右上角,温控系统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50℃……
-100℃……
当温控系统的数值,逐渐逼近绝对温标的150K(约零下123摄氏度)时,整个检测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马蒂亚斯·沃夫冈死死地盯着屏幕左上角的那条电阻曲线,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在此之前,他在普朗克研究所看到的资料里,大漂亮国创造的常压超导极限是151K。
150K,平稳下滑。
149K,依然平稳。
然而,就在下一秒。
当温控系统精准地显示,温度抵达【148K】的那一个短暂的瞬间。
原本还在坐标轴上维持着平稳下降态势的电阻曲线以一个垂直角度,直接跌至谷底,狠狠地、毫无悬念地触碰到了代表着绝对零电阻的X轴。
马蒂亚斯·沃夫冈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彻底断平的曲线,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148K。
虽然,这个数字并没有达到陈林之前在来的路上才透露给他们的,实验里的163K的极限临界Tc温度。
但是这可是从一条粗糙的工业化流水线上、用机器批量生产出来的工业制成品啊。
作为顶级的材料专家,马蒂亚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含金量。
实验室里不计成本、用最纯净的试剂、最苛刻的条件手搓出来的极限数据,在投入工业化大批量生产时,因为工艺损耗、杂质控制、设备精度等各种现实原因,性能出现一定程度的衰减,这在材料学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从实验室的163K,到工业流水线上的148K。
这区区15K的性能衰减,不仅没有让这块材料显得劣质。
反而,它完美地证明了这款产品的含金量和真实性。
它证明了,华夏人是真的、实打实地把这款足以改变人类科技进程的材料,给彻底工业化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