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但在那条平直地触底归零的电阻数据面前,马蒂亚斯·沃夫冈还是承认了现实。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作为一名顶尖的材料学专家,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原本还想着,就算这材料真的能超导,那在工业化量产的过程中,肯定也会在其他的物理属性上暴露出各种各样的缺陷和漏洞。
但现在,他知道这种指望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因为这可是超导材料,它的各项物理属性和微观结构都是紧密地绑定在一起的。
既然Tc稳住了,那就说明,华夏人是真的在这条粗糙的流水线上,产出了货真价实的超导材料。
在高温超导材料这个领域,华夏,真的已经远远地走在了他们整个欧洲、甚至整个世界的前面。
这是绝对的技术代差。
整个检测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马蒂亚斯还沉浸在余震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一旁,端着记录本的保罗·施密特,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块被取出来的银灰色薄膜,又转头看了看陈林,眼神中充满了浓烈的讶异和求知欲,忍不住开口问道:
“量产化的生产……这简直不可思议。陈教授,你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保罗·施密特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能和我们讲讲,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它在工业流水线上成型的吗?”
听到这个询问,陈林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跟在旁边、满脸红光西部超导集团津门生产基地总经理,邓昭。
“邓总,既然国际友人这么好奇,那你就给他们简单讲讲吧。”陈林淡淡地吩咐道。
额,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被陈林加到的邓昭顿时精神一振,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侃侃而谈地介绍了起来:
“其实啊,这并不难。”
邓昭一开口,就先凡尔赛地定了个基调,然后才开始科普:
“目前,针对这款新型复合超导材料的工业制备法,我们主要采用了两种路线。一种是高温烧结压制,另一种则是通过化学气相沉积(CVD)。”
“前者比较适合用来加工大块的、或者有特殊形状需求的部件。工艺流程嘛,就是将制备好的超导粉末,与纯度为99.99%的高纯碳粉末,按照我们陈院士给出的特定比例进行混合。”
邓昭如数家珍地说道:“经过充分的搅拌与研磨,使之均匀混合后,将其压制成型。然后送入高温炉,加热到一个精确的固定温度点进行烧结。之后,再按照1℃/min的严格速度,缓慢降温到室温。这样,就能获得板材结构的超导块材了。”
说到这里,邓昭还特意举了个例子:
“比如贵机构那台著名的‘螺旋石-7X’仿星器,它外层那种扭曲、造型复杂的强磁超导线圈,就完全可以通过这种高温烧结压制的方式来制造,完美贴合你们的工程需求。”
邓昭接着介绍第二种方法:
“至于刚才各位在车间里看到的那条流水线,采用的就是化学沉积方式。”
“这种方式,主要是通过聚甲基丙烯酸甲酯(PMMA)薄层来做基底。在利用不与超导材料反应的惰性气体做保护、处理干净超导材料和基底后……然后再在特殊的物理和化学条件下,进行沉积处理就可以了。”
邓昭摊了摊手,笑眯眯地做了一个收尾:“当然了,至于这其中具体详细的反应过程、各种参数控制,以及最关键的几个步骤……”
“呵呵,那就得等到咱们双方的交易合同正式签订、技术交割的时候,我们集团才会安排最核心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去和各位做详细的讲解说明了。”
听完邓昭这番半是科普、半是吊胃口的介绍。
保罗·施密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
作为内行,他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邓昭这番话里刻意隐去的最核心部分。
“邓先生,您说的这两种宏观工艺,在材料学界确实很常见。”
保罗·施密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林,抛出了一个尖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敏感的问题:
“但是。昨天Happel教授在跟我沟通的时候,他曾提到过,他在燕南大学的实验室里,看过这款材料的电镜数据。数据显示,这种材料内部,有着明显的纳米结构规律。”
保罗紧紧盯着陈林的眼睛:“陈教授,请问你们是如何通过这两种看似常规的工业方法,去保证材料在制造的过程中,精准地实现那种纳米结构的?。”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检测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因为在场的全都是材料领域的顶级内行,大家都心知肚明,保罗问出的这句话,已经直接触及到了这款新型超导材料的最核心机密了。
要知道,在国际技术交易中,这种涉及到材料微观结构生成规律的信息,是绝对的底线。
毕竟,如果这帮日耳曼人真的把这个核心规律给套出来了,那他们回去之后,完全有可能凭借着欧洲强大的工业底蕴,直接把这款材料给逆向复制出来。
一旦被他们复制出来,那还交易个屁的老ASDEX装置啊?
甚至,在西方那种霸道且不要脸的专利体系下,这帮老外如果抢先一步把这种材料的微观结构去申请了国际专利……
那到时候,华夏不仅没法在国际上售卖这款材料,甚至连自己在国内生产使用,都有可能面临被对方起诉侵权的恶心局面。
这可不是被害妄想症,这是在华夏科技发展史上,有过惨痛血泪教训的真事儿。
在本世纪初的时候,大名鼎鼎的‘复方蒿甲醚’,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复方蒿甲醚’,那可是第一个由华夏科学家发现的全新化学结构的药品,也是在国际上获得广泛认可的华夏原创药品。
截至2005年底,它已经被26个亚非国家指定为疟疾治疗的一线用药。
可以说,它在疟疾这一高传染性疾病的治疗史上,具有着里程碑式的伟大意义。
然而结果呢?
就因为当时国内的专利意识淡薄,这项由华夏人呕心沥血研发出来的技术,其核心的国际专利,竟然被瑞士的诺华公司给轻易拿走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谬且让人痛心的局面:华夏自己生产出来的复方蒿甲醚,因为没有国际专利,硬是没法通过国际WTO的认证,根本无法出口。
明明是自己科学家研发出来的神药,在自己的家门口,却还得受制于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跨国医药巨头拿着咱们的技术去全世界疯狂敛财。
不过面对保罗·施密特这个敏感的试探。
陈林心情倒是很轻松,根本就不担心这帮日耳曼人能把技术给偷走。
因为陈林非常清楚,他搞出来的这款材料,和传统的炼丹材料有着本质的区别。
它是理论的产物,是陈林用【小小数学家】硬生生从底层的电子强关联效应中,推导出了常压高温超导的数学机理模型后,才逆向指导实验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就算陈林真的把生产线上的各种参数、配比全都告诉了这帮老外,让他们成功在实验室里复刻出了这款148K的材料。
那又怎样?
没有那个最核心的底层数学机理模型,这帮老外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复印机。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参数为什么要这么设置,一旦他们在后续的应用中想要对材料进行任何的微调、或者是想要进一步优化它的性能……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数次盲目的试错和彻底的抓瞎。
而且陈林后续打算用在国家可控核聚变项目里的材料,肯定不是眼下卖给欧洲的这种“外贸版”。
田翼翔院士现在正带着科学岛的团队,在实验室里研发进一步优化石墨烯纤维增韧的极限版本,到时候华夏自己用的,绝对是性能更加强大的完全体。
所以,面对保罗的提问,陈林只是从容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却滴水不漏地堵了回去:
“保罗先生,您的眼光非常敏锐。”
陈林双手插在兜里,微笑着说道:“您问的这个问题,正是我们这款超导材料研发的核心机密。”